落阴

第五章 拜师问道

  “念哥,你快点儿!”   街心里,梦馨在快步地往王老头的小院子赶着。   许是吴念神志还没恢复利索,又许是有些其他缘由,吴念跟在后面慢吞吞地往前挪。   梦馨本还拉着吴念,似要带着其加快点脚步。不知是力气不足,拉予不动,还是为了想早点看到王爷爷,拉着拉着松开了手,自顾自地往前碎步着快步赶,时不时打个小趔趄,时不时回头催促下念哥。   “丫头,你慢点,当心路上冻滑!”   相较梦馨,吴念似更是愿叫着丫头。许是担心梦馨滑倒,又许是不忍默了梦馨的兴奋意,稍稍加快了步子,赶了上去,再次拉起了梦馨的手。   约莫一刻前,吴念还在院里洗漱,梦馨就早早地推开了吴念家的院门。东头的舍内,吴念爹娘还在睡着。昨夜许是太欢乐,两家的母亲竟也一反平日,与夫君们一起喝了点儿酒。许是两家爹娘都喝得有点多,又许是沉浸在欢乐的梦乡里不愿醒,今日两家的夫妇比平日晚起了些。   “念哥,念哥,走,陪我去看看王爷爷,我寻他给你诊一诊,看看恢复利索了没......”   一大早,梦馨就赶到念哥家里,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脸上挂着许些年难见的兴奋劲头,也不顾吴念还在擦着脸,一把扯过面巾挂在了旁边的凉绳上。拉着吴念往王老头的院子赶去,一来要拜谢王爷爷,二来分享下自己内心的欢愉。   “爷爷,丫头和念哥来看你啦!念哥识得丫头啦!”   这么些年,丫头习惯了直呼王老头爷爷。王老头许是估摸着反正一个姓,又应是也太过欢喜这王家的丫头,也就由着她这么喊,默着她这么叫了。   年岁长了约莫本该如此,梦馨的性子已不似幼时,渐渐恬静了些。今日应是太开心,又许是在念哥和爷爷这没了约束,还没进院门就冲着舍内喊了起来。   王老头的院子没什么变化,只是不知何时起,舍前右方又竖起了个牌子,这次没写招牌二字,只是由左往右书了几行:“取卦三百钱,解惑五百钱。卜的是因果轮回,道的是芸芸众生。”   这么些年,梦馨时常午后会来王老头的院里坐一坐,陪一陪年纪越来越大的王老头。应是忧着爷爷的身子骨,倒也真似个小孙女般,管着爷爷,让少喝点酒。   就如此,就如此......   如此王老头就养成了个习惯,起得越发的早,午后的酒改成了早间的“茶”.......   一早,王老头刚点完了炷儿香,躺在椅子上抿着小酒,嘴里似还哼唧着啥,左手握着酒壶,右手时不时拍一拍大腿,时不时空出左手,从怀里掏出那三个甲壳盘一盘,别有一番个悠闲劲头。听到喊声,歘一下弹起,跟做贼似的把酒壶盖塞紧,扔进了筐子里。   “这小祖宗咋滴今个这么早!”   “爷爷,你是不是又喝酒啦?不用藏,我都嗅到酒味啦!跟你说啦,酒不能多喝!”   梦馨拉着吴念入了舍,鼻头似有意在空气中嗅了嗅,斜瞥着王老头。   王老头左手抹了抹嘴,脸上带着点儿干了错事似的羞意,右手大拇指和另外俩手指比了个类似于数字七的手势。   “一点点,就一点点儿......”   “算啦,今日丫头开心,饶了你啦!喝吧!”   “哝,我把念哥带来啦,他识得我啦!”   “哎!”   王老头似得了赦令,转身准备去捞那个酒壶。   “合着你这小子也成我福星啦,沾了你的光,老夫今日能多喝上几口。”   王老头似早知吴念会醒来,倒也没太多在意。脸上挂着笑,时不时斜瞅几眼吴念,头似规律,又似无章地点着,约莫是对这个“准孙女婿”有点点儿满意。   然有那么一瞬,王老头转着的身突然停了,扭过了脸,眯着吴念。自天灵至脚下,上观下望,恍如当年街心初见时的场景。   “丫头,我舍外的旗儿应是歪了,你去帮我扶扶正。”   “头次见面,老夫来替你相相这个准夫君......”   “旗?什么旗,噢,应是那个杆子。”   梦馨有些疑惑,思忖着,倒也顺从地退出了舍子。舍外杆子没歪,虑到王爷爷应是有意屏她出来,聊点儿自个不能听的,小脸一红,倒也没再进入,就这么在院子里绕啊绕,似无聊又似急待着啥。   明明一个布帘儿,却好似隔绝了棚内和棚外。   王老头瞅着吴念,吴念望着王老头。   突然某一刻,王老头右手掐了个诡异的印诀,诀又化作了掌,朝着吴念天灵按去。似要验一验吴念的神识,又似要做些其他的事情。   随着手掌按下,空气中似弥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波纹。   “王爷爷这是?”   吴念应是有所感应,似在问王老头,又似在问自己。   “爷爷,王爷爷!”   丫头在舍外等的太急了些,又似心里隐隐紧了一下,不愿闯入,但又想唤唤爷爷,问一问相得如何了。许是太急,王老头的姓氏也带了出来。   许是受二人的声音所扰,又许是老头已验了个明白。王老头右手终是顿住了,缓缓地拍了拍吴念的脑袋。   转过身去,背向吴念,来回踱步,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左手拇指似乱点,又似有些章法。   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隐隐的似什么魂,什么体......   某一刻,王老头停了,回过身来,气势似骤弱了些,又似其本就如此。   捋着本不甚长的胡须。   “不错,不错......”   “根骨甚佳,一如稚时,老夫果没看错于你......”   丫头似再也忍不住,某一刻,突然向舍内冲入。帘子似拦了一下,又似没拦。只感觉到有一瞬,帘子有那么一点点阻力,但也就一瞬。   入了舍内,倒也没发现俩人有何异样。   王老头依旧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上瞅瞅吴念天灵,下望望其脚下。   某一刻,老头又背过了身去,背对着梦馨和吴念。   “你这小娃娃,与老夫有缘!”   “可愿拜老夫为师啊?!”   这王老头不知因何缘由,许是丫头的缘故,又许是惜才,竟生起了收徒的心思。   吴念一时没个准备,脸上略带着点困惑。   “为何要拜您为师?”   “人呐,要想着进步,不进则沉沦,你得学呀!”   “能跟您学些什么?”   “老夫这有卜算推演之术,偷鸡摸狗......啊呸!圣人大道之路,能教你的很多!”   梦馨一脸惊喜,见吴念一直没点头,反而在那吧嗒吧问个没完,焦急得双手小幅又快速地摇着吴念的右臂,某一刻就差仿着娘亲平日与人对话的语气,喊上那么一句。   “我替我家那口子定了!同意了!”   似不忍丫头着急,又似定了什么决心,默了半晌,吴念双手相叠,俯身作揖,冲王老头拜了三拜。   “徒儿拜见老师!”   梦馨很开心!   “老师,我要如何学?”   “你应是要问老夫该如何教你。”   “不错,在老夫无上道元的影响下,你先是学会了如何尊重师长。”   王老头杵在那,似装模又似作样,不过在梦馨跟吴念的眼里倒却是个高人的模样,一副为人师表的高人模样。   “前些年头的书看完了么,看懂了吗?”   “哝,这还有一本,给你的书好好研读,里面自有老夫的道!”   王老头也不等吴念回答,自顾自地说着个没完。   “有问题你可以问老夫,有问题老夫也会问你。”   “你问,老夫可以不答。”   “老夫问,你须得答上!”   ......   “徒儿明了。”   许是王老头一股劲把所有话说完了,吴念终是能应上了一句。   “你俩小娃娃去吧,老夫要躺上一会儿......”   王老头重新躺回了椅上,眯着眼,抿着酒,手拍着腿,嘴里又哼唧了起来。   “徒儿告退。”   吴念俯身作了个揖。   “丫头告退!”   梦馨难得调皮了一回,侧身也作了个揖。   “下次来记得带上酒钱!!!”   王老头终是没忘了这茬。   舍内,王老头斜躺在椅子上,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盯着掌纹。   “说是吧,又不似,说非吧,又也不似!怪哉!罢了!罢了......”   日子还在一天天平淡又幸福地过着......   吴念时而会同梦馨结伴拜访王老头,时而会自行前去。   梦馨多是在吴念家中帮帮劳务,不知何时起,在院里圈了个花圃,只等开春了往里撒点儿花种。   吴念多是在一边翻看着王老头给的那些书,时而会闭上目默一默,忖一忖。   两家的家主们也都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有了儿女的陪伴,两家的父母辛苦却又惜足。   吴念时不时夜里会醒来,似造了个梦,又似记不太真,倒也不甚在意。   某一夜,吴念自梦中醒来,似再无睡意,站起了身,不知是受王老头影响,还是有了其他缘由,双手背着,望着窗外。   圆圆的月,很圆,很亮,亮中带了一丝淡淡的黑雾,应是有云飘过,今日该是十五。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年......   眼望着吴念要到了结发之年,两家孩子的婚事终是提上了议程。   院子里,棚子下,石桌边,篝火旁,席间......   两家父母很开心,美好的日子里,王吴两兄弟免不了再是一番对饮。   吴念淡淡地笑着,时不时朝着王家叔婶拜着。   梦馨默默地吃着饭食,脸色红晕,未开口,似一切由两家父母作主......   自那夜席后,梦馨就少出了门,偶时仍会去拜见下王爷爷,自行去,未随着吴念。一老一小就这么坐着、聊着,时不时王老头会帮着丫头把头花扶正,时不时梦馨会随着老头看看那山,看看那河......   许是吴念终是把老师给的那些书看了个全,又许是有了其他的感悟,近时吴念的问题渐渐变多,而王老头不正经的模样也越来越少......   这一日,吴念来到老师舍下。   “老师,徒儿有三个问题想问。”   “说。”   “其一是,酒真的好喝么,您为何要时常喝酒,馨儿常记挂着您,让徒儿也代为说说。”   王老头沉默了半晌。   “老夫喝的不是酒,是道心......”   “道心,道心......”   吴念思忖了许久......   “其二呢?”   “徒儿懂了,原是有其二和其三,现在应是没了。”   吴念似有所悟。   起身学着王老头平日的模样,也点了三支香,冲着空空的木牌拜了三次,插在了香炉里。   “徒儿告退......”   出了舍门,吴念回头望了一眼还在迎风摆着的黑白布帘,默默离去。   “孺子可教......”   望着离去的吴念,王老头左手捋捋胡须,点了点头。   如此,如此......   又一日,吴念再次来访。   “老师,徒儿今日又有一问。”   “说。”   “老师平日时常对着远处发呆,老师在望什么。”   王老头目光一凝,又一次背过身去,罕见的把左手盘着的三个甲壳换到了右手,左手大拇指再次往其他手指指节点去,双目微闭,似眼球在转动,拇指点击速度时快时慢。   时间仿若停止,吴念在一旁揖身候着。   静的异常......   一指停,双目开。   “回去吧,这个问题由我来问你,想到了再来见我。”   老头未转身,罕见的未再自称老夫......   吴念眼神微闪,却也没太多诧异。欠身一拜,默默离去。   王老头这次未让吴念再来带着酒钱。   约莫三日后,吴念再次来访。   “老师,徒儿思到其一。”   “说。”   “老师应是在看那山,那河。”   “不对,回去,再想!”   王老头脸上未见到任何变化,屏退了吴念。   又过三日,吴念再次来了。   “老师,徒儿思到其二。”   “说!”   “老师应是看的山中的石,河中的水,山水中的生灵,山水中的道理。老师应是在问山为什么是山,水为什么是水!”   吴念欠身道。   王老头略点头。   “有所长进,然不全。你之答案只是你之所意,若滋生妄念,恐生祸端。”   “回去再想。”   如此,如此......   约莫又过了五月。   这一日,天空下着雪,花圃中的花儿败了,只留着花干还在迎风立着,往日的花艳消逝,往日的花香散去,往日的蜂蝶也不见了踪影,似造了一场梦,又似现在只是睡着,等待下一次醒来。   吴念挽着发髻,额前两缕垂下,内衬着白袍,外披着一件白色皮毛做的披风,这是梦馨学着娘亲的手艺给织的。手里提着两壶酒,迎着风雪,早早地推开了院门,向着街心走去......   推开老师的院门,看老师早早地席地坐在舍子里,面前有个小桌子,这是吴念父亲早年送来的,本意给吴念做个书桌,倒成了王老头喝酒的地儿。   雪还在下着,越来越大,雪似透过舍帘飘在了老师的苍发之间,却又好似融得太快,没留下什么痕迹......   吴念进入院内,掸了掸身上的雪,入了舍子,将酒壶放在桌上,冲着老师拜了拜,对着老师席地坐下。   “看来你想明白了。”   “是的,老师,徒儿想到了其三。”   “说来听听。”   “老师看的山即是山,水即是水,山有山的缘由,水有水的缘由,不必强加你我意志,本来如是......”   “嗯......你可以接着问了......”   “老师,徒儿今日想问,何为因果,何为轮回......”   王老头没有太多的意外,拧开其中一个酒壶,喝了一口。   “因果可是同一个世界所来,也可是不同世界所往。”   “同一个世界的因和果,可以是其他世界的果和因。”   “因可以无穷大,果也可以无穷小。”   “最终可能会变成一个轮回。”   “轮回也可说是一个更大的因果。”   老师未等徒儿反应,一连说了许久。   似觉到了徒儿的不解,老师接着说。   “你我相遇,是因我来此,那我来此是相遇之因。”   “但可能有其他之因让我来了此地,而此因可能与你有关。”   “那你说,你我相遇,是果你之果,还是因你之因。”   “这中间循环可能就是一个轮回,所以可以说轮回也是一种更大的因果。”   这次老师没有接着说,饮了一口,似在等徒儿的回应。   吴念思忖了很久。   “那如若多个轮回交织在一起,又是什么。”   老师沉默。   “老夫不确定,老夫不敢说......”   吴念默了半晌,低头,拿起另一个酒壶,拧开壶盖,喝了一大口。   许是喝的太急,又许是头次喝,受不住酒的辛烈,猛地咳了咳。   老师望着徒儿,良久......   “也罢......老夫今日就说上一说......”   “其实多个轮回交织,应就是道果。”   “如车轮是个轮回,路面是个轮回,二者相交,就是向前,此为道。”   “但终有一日,这个向前会回到原地。道果又成了轮回。之所以会回到原地,是因为站在了星空之上,站在了更高的地方向下俯瞰。”   “故而道是无穷,大到无尽,小到无极。”   “向前是道,向后亦是道。”   “向前可为大,向后可为小。”   “可正,可逆!”   “如若一直一个方向,则成了轮回,欲要跳出这个轮回,必须向上或者向下。”   “故而阴极成阳,阳极成阴。”   “阴阳相融,方为道果。”   “道者,生生不息。”   “存了正念,是正道。”   “存了逆念,是逆道!”   老师语速越来越快,一点不给徒儿反应时间。   “贞则启元,贞可是正,也可是逆。元可以是大,也可以是小。”   “元即是道,正道则无穷大,逆道则无穷小。”   “道果在人心,道果在人心!”   “所以正道逆道由你来选,前提是你能接受大还是小。也即吉还是凶......”   “如若不选呢?”   “不选就是轮回,不选就是轮回。”   “你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的轮回......”   “可若不选,如何向前,如何向后,又如何来得轮回。”   吴念似在问己,又似在问师。   “自然而然。”   “何为自然而然。”   “于车,往前推和往后拉的力就是自然。至于是向前还是向后,是两个力的选择。”   “那力又为什么向前或者向后。”   “这个和车为什么向前或者向后是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道中之物,你就要顺道而行。道欲前,你就该向前,道欲后,你就该向后。”   “否则就是被撕裂!”   “你与道是共生。如若来了相反的力,你须卫道!”   “至于卫出的道是正道还是逆道,看你也看到道。”   “你不能左右道,只能顺应道,如你不能左右此刻的我。我现在要推你出门,因为我要休息,晚点我会拉你进门,因为我要找你要酒钱。在这间棚子里,我就是你的道。”   “如若你有能力跳出了这个屋子,进了个大院。那你才不受我这屋里的道所限,但院子的主人又会成为你的道。”   “如若我的屋子在院子里,院子的道就是我的道,而我的道就是你的道。”   “痴儿,懂了么。”   “而如若,我的屋外空空如也,你逆了我的道,我把你推出。你若不能再有能力在我道之道里建出一个你的道,你会流浪,会消亡,会成为我道之道的一物。于我而言,你就是我道之虚无。”   “你就是我道之弃子!”   “至于我道之道或者他道会不会接纳你,要看你的造化。”   “这造化即是你的本心,你心中是否有道。”   “你本是我道中之物,出了我的道。要么你就是我道之虚无,要么你就不再是你。”   “这么简单么。”   “大道至简,如是。”   “我与你说的是我之道,守不守,看你,对不对,看我道之道!”   “那道岂不是主宰着万物?”   “道非主宰,道生万物。”   “家里母亲就是你的道,她可曾主宰于你?”   “那如若......”   吴念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知道你的如若是什么,不要再如若!”   “你我是道中之物,道也是道中之物。”   “只看你的本心,是做了道中之道,还是化作虚无,亦或者你不再是你......”   “我不再是我,我不再是我......”   吴念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   “老师,徒儿还有一问,您时长念叨......”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是我的因果,应是与你无关......”   “老师,徒儿觉得识内......”   “那是你的因果,也应是于我无关......”   王老头打断了吴念的话,起身,背过身去。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这有一物,是老夫早年无意中所得,关键时刻可能于你有用。”   “唉,也不知是你的因果,还是我的......”   “给老夫留点酒钱,就此别过吧......”   吴念似有所感,攥着此物,此情、此景、此话,似曾相识......   “老师,三月后是徒儿和馨儿的婚期,您能不能......”   “唉......去吧,去吧......”   吴念起身,跪地,磕了三个头。   “老师保重,徒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