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阴

第三章 王梦馨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适逢守岁时节,村落里人口虽不多,却也挨家挨户点了红灯,虽是白天,但也透露着喜庆。一大早各家门口就摆上了一个大火盆,火盆边上堆了一大堆截好的竹子。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夹杂着一丝雨。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岁食,倒也觉不得冷。   今日天宝和王丫头起得格外早,守岁最开心的当是小孩子。有新衣服穿,有热腾腾的蜜水喝,还有吃不完的各式各类的果子,有脆香的,有甘甜的。最要紧的事,还有长辈给的压岁钱。   王吴两家的院门口,火堆旁,吴天宝跟王丫头凑着火堆烤着火,王家屋里头两家父母正在料理着岁食。两家有个习惯,年年在一起守岁,今年在王家,明岁在吴家。   俩孩子发髻和马尾辫照常地扎着,身上的衣着倒是跟平日不同。一色的红布袄,点缀着几朵或绿或白的小碎花,外层再套上个小马甲。天宝着的是件绿色马甲,王丫头的马甲则是跟内衬一样的红色,马甲边上又都缝着一圈白色的兽皮毛。一左一右,双手凑着火堆,远远看着似年画里走出来的一对儿。   “丫头,我娘炖的腊彘肉可香啦,我刚偷摸着揪了一块,真好吃。你要不,我再去揪点儿。”   天宝从兜里拿出点干果边吃边说,一边又递给丫头几颗。   “宝哥,我这会不饿,晚点开岁食了,再吃。”   “那行,一会再一起吃。”   王丫头接过果子,嚼了嚼,应了一声,眉头稍稍有点没舒展,看着似有点小心事。   约莫午时。   “啪!”   “噼里......啪啦......”   不知哪家门前先响了一声,像是点燃了个信号,整个村子里响遍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这家门前的停了,那家的又开始响,像接力,又像争先,爆竹声炸响,没断过......   各家的男主人们、娃娃们纷纷出了那院门口,三五成群,围着火堆,双手交替地拿着截好的竹子往准备好的火堆里扔,还有一些在甩着兽皮编制的鞭子,或往空中甩,或往地上抽。一点不顾及会不会甩在自个身上,满脸的兴奋劲头。   村民们左邻右舍碰面了纷纷作揖问好,送出各自新年的祝福。   鞭子声、爆竹声伴着哗哗的雨雪声,听着听着好似听到了其中的节拍,一首新年的诗,一曲守岁的乐......   王吴两家院门前。   天宝父亲双手不停地忙活,左手扔完,右手扔,没等右手的扔完,左手又从竹子堆里抽出来一根。时不时会跳上一跳,似年纪突然小了许多,嘴里在念叨着啥,似祖上传下来的祝语,又似自古传承的歌谣。   “年年丰华,风华岁岁,灾远难离,儿康女馨......”。   丫头父亲,在旁边配合着甩着鞭子,念叨着跟兄弟差不多的话,时不时也往火堆里扔几个竹子。   天宝学着父亲的样儿扔爆竹,扔完双手捂着耳朵,扭到一边,眼神斜眯地瞅着火堆,似怕爆到自己,又似不忍完全避开,错过了那爆开瞬间的花火。   王丫头手里拿着个小号的皮鞭,这是前几日父亲给编的玩具,学着父亲的样一直往空中甩,却怎么滴都不能跟父亲一样甩出声音,叫着跳着,也不知是急着还是笑着......许是俩小孩挨得太近,又许是没控制好,丫头的小皮鞭时不时会悠悠地甩过天宝的头顶,倒也被他机智躲开......   两家母亲在灶房,一边聊着一边忙活。今日同时起了两个灶,稍小一点的灶边,丫头母亲在往里边下着扁食,天宝母亲则在边上包着彘肉作馅的谷物馒头。大大的柴火灶里炖着各式各样炒制好的肉菜,只等开岁食了,一起端出上菜。透过灶房的窗子看着夫君和孩子们的玩闹,两位母亲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很温柔,很美......   许是太开心,又许是鼓足了勇气,丫头脸上那点心事也化了。小嘴凑在天宝耳朵边上,似在密谋着啥。   一片欢声笑语、鞭爆齐鸣中,天色渐渐暗了,空中雨水渐渐停了,雪却渐渐大了。   有别于村子东西两边的热闹,平日里村里最喧闹的地方,村子中间的那条小街却偏偏冷清了下来。守岁货物约莫早早都置办完了,整条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却也在店铺门口都悬了红灯,似在照亮着误了时辰却又往家赶的人。小街上除却偶尔出现三两个赶路的人影,基本上空无一人。   村子里今日唯一一个苦着的人应是王老头。   布帘卷起的舍前,王老头背着双手弯着腰,左右徘徊,脚步忽快忽慢,听着村里一直没停过的鞭子和爆竹声,想静也静不下来,嘴里似在念叨,又似在骂咧。   望着全村的红红绿绿,某一刻,王老头顿住了脚步,双脚站在舍门正前方,依旧背着双手,佝着的背慢慢直了,缓缓闭上了双目,似要从这烟火气里获得新的感悟。   悟着,悟着......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实在是太香啦!!!   小村子里到处飘着各种香味,有谷物的,有兽肉的,有禽蛋的也有蔬果的,还有热酒的味道。   “李家小崽子做的是炒雉蛋,张家老爷们在做的是爆雉丁,吴家那小妇人应是在炖腊彘肉,王家在开酒坛子!”   王老头越悟心越乱,心里头哪还有半点的道理,只剩下据着那飘来的味,琢磨着各家在做的是什么。   有一刻,王老头心里突然闪过后山几个土堆前摆的果肉盘。   心里一激灵,罪过啊罪过啊!   索性进到了舍里,王老头瞄了下徒徒的四壁,往铺上的兽皮窝里一钻,捂住了口鼻耳目。   “苍天呐,这难道就是老夫的因果吗?获罪于天,无从祷也!!!”   此时舍外左侧悬着的那块黑白相间的布帘突然顿了一下,明明一直在刮着北风,突然旋过了一阵反方向的风,打了几个转,两力相扯,杆子差点倒了。右侧那块招牌早没了踪影,也不知啥时候被老头劈成了柴火。   王老头就这么自怨自艾着,不知多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和晃门声。   “王爷爷,我和宝哥看你来啦,祝您新年安康,长命百岁......”   王丫头拉着天宝,边往舍里走边一股脑把会的祝词给喊了一个遍......   王老头听到丫头的喊声,本来在思忖着这小丫头到底是送祝福,还是在咒老夫,从铺上爬起来正好碰到俩小孩进了舍门。约莫是委屈了太久,胡子都已经翘成了型,看到俩小孩手里提着的食盒和酒壶,胡子瞬间不翘了,眉也开了,眼也笑了,左手在嘴角抹了抹。   “哎呀,你这丫头真是老夫的福星,也就你惦着老夫,老夫也正盼着你呢!”   也不知道到底是盼着丫头,还是盼着点别的,从俩小孩一进门,老头眼神就没离开过丫头手里提的食盒和天宝手里提的两壶酒。   “哝,王爷爷,这是吴娘娘和我娘亲让咱俩给你带的吃食,父亲还扎了两壶酒。”   王丫头边说着,边同天宝一起把手里的物件放在了案子上,带起了一层案上浮着的香灰。   王老头的老脸简直成了朵花。   “哎!哎......咱家丫头真乖!”   不觉间王老头把王丫头说成了本家,边说边往丫头头上揉去。   “王爷爷,按习俗,你得给咱俩压岁钱。”   王丫头说着还冲着天宝看了看,似要拉个同伙。   “嗯嗯!是的,王爷爷,今个儿守岁,长辈得给晚辈准备压岁钱。”   天宝边点头边和着。   也不知是转性了还是因为点别的,天宝一改以往的“王老头”,跟着丫头叫了声王爷爷。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王老头脸上的笑顿了,揉着头的手也停了。   如此良久,王老头像是下了个大决心。   “丫头,没取名呢吧,王爷爷给你取个名咋样,王爷爷都想好了,就当抵了这压岁钱。”   王老头脸上重新挤出了点笑,冲着丫头说出了类似于忽悠卖酒李汉子的话。   “取名我得跟我爹娘商量下!”   “噫?!......你这丫头莫不是被这小子带坏了!”   王老头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衣兜子,又恢复了左右踱步,在铺子跟案子之间来回地扭来扭去,一会瞅瞅王丫头等待的小眼神,一会瞄瞄案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食盒。   “罢了,罢了!”   “你这小丫头与老夫有缘,老夫也甚是欢喜你这丫头。”   “今日就赐你件宝贝,这是老夫早年无意所得之物,许是与你有缘,今日就赐给你啦!”   说着老头从怀里掏出个物件,脸色看着很是那么回事,塞给了王丫头。   这是一块玉石,像玉牌,偏偏没那么大,像玉坠,又偏偏没个挂绳的孔。形状像月,又更像个小鱼,通体黑色,黑中似乎透出些许光亮。   王丫头开心。   不过眼里等待的眼神还在,一会转头看看天宝,一会又扭过来看看王老头。   “这小子造化没了,老夫看不入眼!”   老头似急着眼又似拿王丫头没办法。   “看在丫头的面上,罢了!”   “哝,这有本书拿回去看看吧。”   王老头随手从铺前书堆里抽出了一本,递给了吴天宝。   这是本没封面的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天宝虽不认识,但很欢喜。郑重的收进了怀里。   “谢谢王爷爷!”   这次天宝这句王爷爷倒是叫得顺口了起来。   王丫头大眼眯成了缝,很开心。   “那王爷爷不打扰你喝酒啦!我跟宝哥也要回去跟爹娘一起开岁食啦!”   “嗯,去吧,路滑,你俩小娃娃回去慢点......”   王老头目送着俩小孩出了门,赶紧转身坐在铺子前,凑着案子,拧开酒壶盖就要抿上一口。   “王爷爷,再次祝您岁岁安康,长命百岁!!!......”   王丫头琢磨了半天临走还是得问候下,换了几个自己不多的词,倒是没避开个长命百岁。   王老头刚抿到嘴里的酒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坐在铺上的屁股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滚到地上。   “孽缘呐!孽缘......”   风雪里丫头和天宝,手拉着手延着街心往家走,家里爹娘应是已经准备好了岁食啦,一番欢闹的画面,在俩孩子脑袋里绕啊绕。   “宝哥,这个黑色的玉石太丑,我不喜欢,送给你吧!”   “可是丫头,这是王爷爷给你压岁用的。”   “丫头不喜欢黑色,送给宝哥啦!........”   伴着越来越大的雪,趁着忽明忽暗的光,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手牵着手,一蹦一跳的背影渐渐远去。   街心里留下了几行脚印,远看着像是一幅画。近处似再没有点别的声音,只留下一串串铃铛一样的笑声,和一组组越来越远的童音......   落阴河边,许是受到了鞭爆的惊扰,又许是动物们也感受到了新年的欢闹,河里鱼儿们争相游着。似都不甘落后,向前冲着,又似要一较高低,向上跃着。隐隐地又透出一股秩序,一条黑鱼儿混在其中,似是在一起玩闹,一幅鱼跃龙门的景象,给这新年又添了一笔祥和的颜色......   欢乐的时光约莫流逝得更快,这天,已是岁后的初三。   应是舍不得脱下,天宝还是要穿那套守岁的衣物。   一大早,娘亲在给天宝穿好的布袄外套着马甲。   天宝父亲在旁边烤着炉火,嗑着坚果。   “王家丫头的名字取好啦,是算卦的王老头给取的。”   天宝母亲似在跟孩子说,也似在跟夫君说。   “嗯!”   天宝父亲接住了话。   “说是那王老头,言着啥?似花芳似梦萦之类的,所以给取了这俩字,叫梦馨。”   “王老头的话听不懂,不过这名字是真好听!”   “王家丫头不光长得水灵,名字也美。”   “小宝,爹娘跟你王家叔婶已经谈好啦,你俩平日最是亲近,又玩的拢,等你结发了,就给你俩办婚事,好吧?”   “好嘞娘!过家家时,丫头就是俺媳妇!”   天宝很开心,一脸骄傲。   娘亲宠溺地捏了一下天宝的小脸。   “嗯,我的小宝真棒,才这么大点,就给为娘把媳妇儿拐到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