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见猪笼被抛进了河中,卫景没有做过多犹豫,深吸一口气后纵身跳了下去。
习武之人,身体杠杠的,秋冬季节洗个冷水澡算什么事。
岸上林家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因此他并没有前去查看猪笼的情况,只是在河中央一次又一次地换气下潜,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下水嬉戏一样。
反正河的上游通往京城,凶手若想沿水路逃离,便只能顺游而下,往他这个方向来。
倒是好谋划,沿河逃跑,不仅方便接应,河水更能洗去一切痕迹,即使衙门反应过来,也难以追查。
但河水不算清澈,连抛下猪笼的模糊轮廓都看不到,最深处有七八来米,一个人很难照看得过来。
他摒气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感知水流一丝一毫的变化上。
小时候就是靠这招下水逮鱼的。
但一分钟、一刻钟…热血退去,秋冬季节的冰冷河水侵袭着全身,刺得他嘴皮都在发抖,却始终一无所获。
快坚持不住了。
他有些动摇。
或许是自己猜错了,又或许凶手早已瞒过他的视线逃之夭夭,总之,继续在水里泡下去似乎已经毫无意义。
上岸吧。
可要是凶手此刻也还在与他比拼着耐力,放弃岂不是放虎归山?
该死…三条人命,那么多人在等着他破案。
再坚持一会,自己好歹还能浮上水面换气,对方肯定耗不过他。
许是人被冻傻了,他突然觉得周围河水的温度似乎变高了一点,没那么冷了。
“坏,不会是失温症,出幻觉了吧?我身体素质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可恶,肯定是被轻松滋润的捕快生活给腐蚀了,自今日始,戒酒。”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坚持最后一刻钟。
武夫没别的长处,就是皮实耐操。
反正是因公下水,大不了感冒发烧了请几天假。
瞪大双眼、聚精会神…突然,一道极难发现的模糊黑影从从左下方闪过。
“来了。”
原本都有些被冻傻了的卫景精神一振,身子也不冷了,嘴皮子也不哆嗦了,一个猛子扎下水,迅速跟了上去。
……
县衙,书房。
赵县令处理完昨日积压的公务,总觉得有些烦躁。
“去给本官泡杯茶来。”
于是隔着门帘吩咐下人,想要静静心思。
“好嘞!”
应答的声音有些陌生,但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换了人伺候。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县令大人,您请用茶。”
赵县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捻起银匙搅拌着茶叶。
但过了一会,端茶的下人却还未退下,便皱眉道:“怎么,端碗茶还想让本官赏你个七两八两的不成?”
“七八两?那可不成,这么点银子哪对得起县令大人您的身份啊。”
对面传来轻佻浮夸的年轻男子声。
赵县令一惊,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刚逃走一个,现在又溜进来一个?
他奶奶的,这县衙怎么被人想走就走,想进就进,那些狗娘养的衙役都是干什么吃的?
但当他抬起头,看清来人那黑白二色、森冷肃杀的制服后,登时脸色一白,差点被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
真不是他怂,胆子小,谁见了鬼不怕啊?
只不过,此鬼非彼鬼。
俗话说的好,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而在朝堂官场上,这个“鬼”指的则是眼前无人不惧、“见者不详”的天子近卫——无常卫。
因其监察天下、法外执法的工作特性,也被亲切地称呼为“无常鬼”。
任你是升斗小民还是七品县令,甚至是王侯贵胄,在独立于三省六部、乃至任何部门之外,只听命于陛下的无常卫面前,都一视同仁。
据说,当初太祖皇帝设立此机构时,曾有大臣进言,认为此名称实不吉利,堂堂天子近卫竟以“无常”命名,实在有辱皇家威严。
而太祖则直言:“天上地下,莫非王土,黑白无常,亦为朕之子民。以此为名,有何不可?尔等心中无愧,又有何惧?”
不久后,进言大臣因结党营私、贪污腐败等十八项罪名被无常卫抄了家,成了无常卫办的第一桩大案。
从此起始,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一瞬间,赵县令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坏事都想了个遍。
只是贪了点银子,不至于吧?
养小老婆的事被查出来了?也不至于吧?
我一个本本分分的芝麻小官,怎么着都不至于吧?
他定了定心神,强装泰然自若道:“这位大人,找本官有何贵干?”
对面那名长相略显阴柔的无常卫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道:“下官闻朔。赵大人,明知辖内有逆贼细作活动,却知情不报,您这回,可是犯了大事了。”
“逆贼细作?”赵县令皱了皱眉,辩解道:“本县近日不过只几桩寻常命案,何来的细作?”
“哦?”名为闻朔的无常卫发出一道长长的鼻音,故作惊讶道:“也就是说,赵大人您对自己辖内出了细作此等要事,竟然毫不知情?”
“绝非如此!”赵县令又是一惊,道,“闻大人不妨把话说清楚些,本官必定知无不言。”
“那下官可就说了。”闻朔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眼神变得有些阴冷锐利:“根据情报,赵大人您这永宁县便潜伏着某妖教反贼的细作,并且还在这几日闹出不小的动静。
“显而易见,贵县近日最大的动静便是那三起连环命案了。”
“什么?”赵县令大惊。
此案竟是反贼细作所为?
反贼、谋逆,这些罪名可不同于其他,管你什么官职,尽没尽责,遇上了就等着倒霉吧。
该死,本官就说要及早上报吧,这下被那小子坑惨了!
“不过,赵大人您想必也清楚,情报这玩意是有时效性的,我们得到这条情报后,虽然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但还是来迟一步。”
闻朔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呐,死的不明不白,明明符合上报条件,赵大人为何一直隐瞒不报?如今凶手不见踪影,您说,这事儿该由谁负责?”
“本官…本官正打算上报,文书都写好了,还有…或许那凶手还在县内,未能逃走呢?”赵县令有些慌了,但仍旧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不,赵大人,请您相信我们的手段。”闻朔摇头,很有耐心地道:“虽然目前尚未确定那贼人的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扬长而去,不在此地了。”
“完了…”赵县令的心坠入谷底。
摊上大事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原本是想要上报的,只是被手下捕头的谗言蛊惑了而已。
但算算时间,那时候开始准备上报事宜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倒是在第一起、第二起命案发生时,就应该听那小子的,此案不好侦破,应当尽早上报才是。
可他娘谁知道会是反贼细作啊??
真要是普通案子,囫囵侦查一下就上报了,说不定又要落个办事不力,只知推诿的名头。
唉,当官难啊,当没靠山的官更难!
罢了罢了,总归是逃不过去了,倒也没必要非拖个无仇无怨的人下水。
“既是如此,本官无话可说。”他站起身,颇有些悲凉。
回顾官场生涯,心中不禁怅然,想要作诗一首,却惊觉胸中文思与腹中墨水早已在一次次的蝇营狗苟中消磨殆尽,只余脑满肥肠。
更悲怆了。
这人一旦倒霉呐,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赵大人,请吧。”
就在闻朔要给他拷上镣铐,押回无常卫衙门受审之际,门外突然传来衙役杂乱的脚步与兴奋的大喊声。
“县令大人!”
“卫捕头说他抓到凶手了,请您速速带人去支援他呢!”
“嗯?”闻朔停下了手上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一惊讶,一狂喜。
“没错,本官早晨的时候才责令手下务必速速破案,如今想必是有了结果!”
赵县令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
闻朔则是挑了挑眉,暂且收起令人不安的精铁镣铐,道:“那走吧,赵大人,看您能不能将功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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