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以德小心翼翼地避开街道上横流的污水。
跨过一滩滩成分不明的油渍。
走向那间挂着半截断裂机甲臂作为招牌的店铺——“老枪机甲维修铺”。
刘以德刚走到那扇用报废装甲板拼凑、满是铁锈和划痕的门口。
还没来得及鼓足勇气开口,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女声尖叫:
“赵四!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紧接着,破风声响起!
一个黑乎乎、沾满油污的东西猛地从门内飞了出来,速度极快。
刘以德只来得及瞥见一团阴影,下意识想躲,脚下却被一根裸露的金属管线绊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刘以德只觉得额角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进身后的污水沟里。
他伸手一摸,额角迅速鼓起一个热辣辣的大包,火燎似的疼。
砸中他的,是一个半旧的液压扳手,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机油。
“啊!”
门内探出一张带着惊慌的俏脸。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梳着利落的马尾。
脸上蹭了几道油污,却掩不住她五官的精致和那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看到砸错了人,尤其是看到刘以德额头上那个迅速肿起、显得异常滑稽的大包。
脸上的怒气瞬间被尴尬和歉意取代。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连忙跑出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刘以德,
“是赵四那个混蛋……他、他……”
她气得跺了跺脚,没再说下去。
赶紧弯腰捡起那个“凶器”,然后不由分说地扶着晕头转向的刘以德往店里走。
“快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刘以德被她半扶半拉地弄进维修铺内,额角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此刻也不方便当着少女的面去掏空间里的医疗符——那玩意儿用在这里也太奢侈了。
维修铺内部空间很大,杂乱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
各种型号、大小不一的机甲残骸和零件分门别类地堆放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和焊接过的臭氧味。
几个穿着工装、浑身油污的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强壮的高个大汉,想必就是少女口中的“赵四”,正缩着脖子,一脸讪笑。
少女把刘以德按在一张还算干净的金属凳子上,飞快地跑到里间抱出一个半旧的医疗箱。
她动作麻利地取出消毒棉、止血凝胶、消肿喷雾剂和绷带,小心翼翼地帮刘以德清理额角的伤口。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动作却很轻柔。
微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刘以德的皮肤,让他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
“没、没事。”
刘以德闷声道,趁机打量了一下环境。
店铺深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头发半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焊接着一块复杂的机甲腿部构件。
弧光闪烁,映出他沉稳的手臂和微微弓起的背影。
他似乎对门口的骚动充耳不闻,但刘以德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却沉重如山的压力正从那背影弥漫开来。
“都怪赵四!”
少女一边给刘以德贴上绷带,一边气鼓鼓地解释。
“他非说……非说隔壁那个阿财对我有意思。”
“还收了人家的好处要帮人说媒……我让他乱嚼舌根!”
她说着,又狠狠瞪了缩在角落的赵四一眼。
这时,老人关掉了焊枪,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普通,皱纹深刻,像是被风沙和岁月精心雕刻过。
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慢悠悠地摘下防护面罩。
目光先是在刘以德额头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少女,最后落在赵四身上。
没有任何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赵四在那平静的目光下,脸上的讪笑瞬间僵住,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身后的零件堆里。
“去把仓库里那台‘铁犀’的传动系统拆解分类。”
老枪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屁滚尿流地跑去干活了,不敢有丝毫耽搁。
看样子这是老板,难道是老枪?
刘以德心中凛然。
老枪对手下员工开他女儿玩笑这件事,表面上态度看似极严,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但这种不动声色、却能让手下噤若寒蝉,比直接打骂要有效得多。
老枪这才走到刘以德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来有什么事?”
刘以德连忙站起身,忍着额角的抽痛,有些紧张地说明来意:
“老板,我叫刘以德,我想跟您学维修机甲的技术……”
老枪目光如同探针般在刘以德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着他的体质、精神状态,甚至更深层的东西。
他看到了刘以德眼中的渴望,也看到了那份格外珍贵的坚持。
当然,还有额头上那个因为他女儿而鼓起的大包。
少女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又看看刘以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半晌,老枪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我这儿不养闲人,也没空教笨蛋。”
刘以德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
老枪话锋一转,目光瞥向女儿,
“既然泱泱砸了你,也算有点缘分。”
“留下来可以,学徒,没工钱,管吃住,从最脏最累的活儿干起。”
“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刘以德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鞠躬:
“谢谢老板!谢谢!我一定好好干!”
老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重新拿起焊枪,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似是因为女儿的乌龙事件才勉强收下刘以德。
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是否在刘以德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少女松了口气,对刘以德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低声道:
“刘以德。那个……额头的包,对不起啊。”
“我叫泱泱,欢迎你加入‘老枪机甲维修铺’。”
刘以德摸着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大包,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女。
再看向店铺深处那个重新被电弧光芒笼罩的、谜一样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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