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42年,火星·火种塔外围军事区。 橙红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面罩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里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远处,火种塔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地下三十层,地上七十八层,一共一百零八层,通体中国红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塔顶的火炬还没点燃,但每隔十层的红色环带已经开始发光,像文明的脉搏在跳动。 秦峰踩着松软的沙土,外骨骼关节发出轻微的嘶鸣声。他眯着眼看了看正在下沉的太阳。这颗太阳比地球上的小,光线也更暗,照在身上只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火星的黄昏总是这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下自己和身边这个话多的战友。 “峰子,你说咱们打完这场,能回去不?” 旁边的人开口,声音闷在头盔里,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陈烈把肩上的电磁步枪换了个位置,侧头看他,护目镜下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秦峰没回头:“回哪?” “地球啊。”陈烈用下巴朝天上努了努,“我家老太太催了八百回了,说让我回去相亲。你说我这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火星上的人,相什么亲?人家姑娘能看上我?我连微信都回得慢,人家还以为我故意不理她,其实我是真的没信号。” 秦峰笑了一声:“你妹不是给你发照片了?那个挺好看的。” “那是我妹的同学!”陈烈从胸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秦峰眼前,“你看看,这姑娘,是不是特文静?我妹说她还会弹钢琴,在BJ中央音乐学院上学,以后想当老师。你说我一个当兵的,一年到头在火星上吃土,哪配得上人家?” 秦峰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你一天掏八遍,烦不烦啊?” “什么叫掏八遍?我今天就掏了三遍!”陈烈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我妹非给我介绍,说她这个同学人特别好,让我抓紧。我都没好意思回话——人家姑娘在地球上好好过日子,我一个在火星上吃土的兵,配得上人家吗?” 秦峰没接话。 陈烈又说:“我妹上次来信说,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全家一起吃年夜饭。等我回去就能看到了。”他笑了笑,笑得很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秦峰脚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后来父亲没了,爷爷带着远征队离开太阳系,已经五年了。每年过年,他都会站在火种塔顶,朝着银河系中心的方向站一会儿。 也不知道爷爷现在在哪儿,过年有没有人陪。 陈烈忽然指着远处一座巨大的建筑:“那边,火种塔今晚又亮灯了。” 秦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平线上,火种塔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地下三十层,地上七十八层,一共一百零八层,通体中国红的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塔顶的火炬还没点燃,但每隔十层的红色环带已经开始发光,像文明的脉搏在跳动。 “听说塔里有五万人。”陈烈说,“地下还存着地球所有动植物的基因种子,还有人类几千年的历史文献。要是火星守不住,那就是人类最后的堡垒了。” 秦峰没说话。 远处,几个巨大的穹顶在夕阳下反光,那是氧气生成站和水循环工厂。没有它们,人类在火星上活不过三天。一百多年的改造,才让这颗红色的星球勉强能住人,现在眼看着又要被毁掉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远处,火种塔的灯光连成一片,在黄昏里亮得像地球的萤火虫。虽然秦峰只在视频里见过萤火虫,但他觉得应该就是这种感觉,星星点点的,让人心里暖和。 陈烈忽然说:“峰子,你说咱们守这破地方,有意义吗?” 秦峰转头看他。 陈烈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妹说,地球上的人现在都不关心火星了。什么硅基叛变,什么昆仑,他们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事。该上班上班,该刷剧刷剧,该谈恋爱谈恋爱。我妈甚至问我,能不能申请调回地球,说火星太危险了,她天天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多。” “你妈说得对。”秦峰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陈烈盯着他。 秦峰想了想:“走不了。走了,那些硅基的兵团谁来挡?” 陈烈笑了:“你看,你还是那个德性。” “啥德性啊?” “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什么都放不下。”陈烈拍拍他肩膀,“行了,巡逻完咱们赶紧回去吃饭。听说今天有红烧肉罐头,一人一罐,不限量。我得抢两罐,留着明天吃。” 秦峰没理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夕阳快沉到地平线下面了。最后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细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火种塔。 陈烈忽然又开口:“峰子,如果……” 秦峰:“如果什么?” 陈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没什么。走吧,回去吃饭。” 两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同一时刻,火种塔指挥中心,雷达屏幕上跳出一个光点。 值班员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想看清楚。这几天太累了,连续值班十八个小时,眼睛都快花了。他喝了一口浓茶,那是从地球运来的珍贵物资,平时舍不得喝。 下一秒,光点变成了光团。光团变成了光斑。 值班员的嘴张开,想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他的手在抖,杯子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但他顾不上烫。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 他的声音在颤抖,尖锐得不像自己的:“敌——袭——!!是泰坦!泰坦级敌袭!!” 警报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刺耳的警笛响彻整个火种塔,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把每一个角落都染成血的颜色。 远处,秦峰和陈烈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回头。 天边,数十道火光正划破大气层,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火种塔砸下来。那些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颗颗流星,但比流星可怕一万倍。它们撕裂天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照亮了整片荒原。 陈烈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吼道:“跑!!” 但来不及了。 第一发炮弹落地,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