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等级 · 第十七章

　　“痕迹已确认。需深度扫描。” 　　那短短一行预览文字，像烧红的烙铁，在陈蔓的视网膜上烫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封的河床，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倒灌回心脏，几乎将其冻结、挤碎。　　周屿知道了。　　他知道她们进了书房，碰了他的电脑。那句“痕迹已确认”，是冰冷的判决。而“深度扫描”……像是对囚犯进行最后的、剥皮拆骨般的搜查，要将她们灵魂里最后一点秘密都榨取出来。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能维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温和假面，与林薇谈论着无关紧要的社交八卦？那扣下手机的动作，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暴怒的质问都更令人胆寒。这是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掌控。他像是一个已经布好陷阱的猎人，悠闲地看着猎物在有限的范围内徒劳地挣扎，享受着她们惊恐却不得不强装镇定的煎熬。　　午餐？这顿午餐，是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餐。是最后的审判庭。　　陈蔓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清醒。她不能垮。林薇还在这里，是因为她的求救信息才卷入这场致命的漩涡。她必须想办法，至少，要让林薇安全离开。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加密存储器和黑色门卡在口袋里，像两块燃烧的冰，提醒着她刚刚窃取的力量与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怎么办？直接撕破脸？在周屿的地盘上，面对一个可能是“圆桌”观察员、并且可能拥有未知手段的男人，无异于自杀。　　继续演下去？在对方已经洞悉一切的情况下，这表演还有意义吗？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可悲。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厚重的窗帘拉着，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也隔绝了可能的生机。玄关……大门……那里是唯一的出口，但周屿就坐在通往玄关的必经之路上。而且，谁知道门外是否已经守着了“圆桌”的“清洁工”？　　绝望如同湿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而是礼貌的、间隔规律的“叮咚——叮咚——”。　　三人都是一怔。　　周屿微微蹙眉，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站起身：“可能是物业或者送快递的，我去看看。” 　　他走向玄关，透过猫眼向外望了一眼。陈蔓和林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周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物业人员或者快递员。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同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便携式空气检测仪的设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推着一辆小型金属推车的人，推车上放着几个银白色的、密封的箱子。　　“您好，周先生是吗？”为首的那个男人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接到系统通知，您府上需要进行定期的环境安全与数据流深度维护扫描。这是例行程序，不会打扰您太久。” 　　环境安全与数据流深度维护扫描？！　　陈蔓的呼吸骤然停止！这就是“深度扫描”！他们来了！“圆桌”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以“例行维护”的名义，登堂入室！　　周屿站在门口，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侧身让开，语气听不出波澜：“请进。需要怎么配合？” 　　他让开了！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质疑！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或者说，这就是他安排的！　　那两个灰衣人动作娴熟地走了进来，鞋套自动从推车旁弹出，他们利落地套上，没有带来一丝外面的尘土。他们的目光像精确的扫描仪，迅速扫过客厅，在陈蔓和林薇身上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她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不需要特别配合，保持正常活动即可。扫描过程无感，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为首的男人说着，已经开始操作手中的设备，一道幽蓝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束从仪器前端射出，如同活物般，开始缓缓扫过墙壁、天花板、家具…… 　　另一个人则推着金属推车，走向书房方向。周屿没有任何阻拦，甚至主动让开了通路。　　陈蔓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他们要去扫描书房！那里有她们刚刚留下的所有痕迹！那个抽屉，那台电脑……虽然她们清理过，但在这种专业的、“圆桌”级别的扫描下，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林薇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看向陈蔓，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惊骇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绝望。　　周屿重新坐回沙发，甚至还对陈蔓和林薇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没想到这个时候来做维护，打扰你们聊天了。”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眼前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家政服务。　　陈蔓看着他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张温和皮囊之下，是何等冷酷、何等非人的本质。他不仅是个监视者，更是一个从容的、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入绝境的执行者。　　幽蓝色的光束无声地扫过她们的身体，带着一种被异物侵入的、冰凉的触感。陈蔓甚至能感觉到口袋里的加密存储器和黑色门卡，在那光束扫过的瞬间，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它们被检测到了吗？　　恐惧像无数细小的针，扎满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挣扎、想要逃离这具即将被“扫描”、被“清理”的躯壳的声音。　　那个进入书房的灰衣人很快走了出来，对为首者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交流，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却让陈蔓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　　他们找到了。找到了她们入侵的证据。或许，也找到了她们藏起来的秘密。　　扫描还在继续。客厅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那两道幽蓝光束如同死神视线般无声移动的轨迹。　　周屿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看起来，姿态悠闲。　　林薇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陈蔓则死死地盯着周屿，盯着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将她拖入地狱的男人。愤怒和绝望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血管底下奔涌、积蓄。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加密存储器。那里面，藏着周屿的罪证，藏着“圆桌”的阴影，也藏着她和林薇刚刚窃取的一线生机。　　不能坐以待毙。　　绝对不能。　　她抬起头，迎向那束扫过来的幽蓝光线，眼神里，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又正在重新凝聚，淬炼出冰冷的、如同黑色钻石般坚硬的锋芒。　　扫描还在继续。　　但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规则，或许，该由她来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