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类 · 38、西周的末路（终章）

　　对一个永生者来讲，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永远陷入自责与懊悔的深渊里。　　无法解脱。　　这一世，我是召公家族的族人，是他们的族长，我代表的是召公家族的脸面，代表着召公家族几百年来永生不灭的精神。　　这一战，父亲死了、族人也死了。　　我又岂能苟且偷生。　　我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几万人的军队，发表了我这一世最后一次演说。　　台下的士兵们一脸迷茫，他们对现在发生的事和即将要发生的事全都一无所知。　　今天，他们都将做一个选择，有关于生存还是死亡的选择。　　“你们是跟我一起从中原来到这里的勇士，是我的手足兄弟，有些事情，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我从怀里掏出那枚象征着新军将的黑色虎符，将它高高举起。　　“砰”！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我把它摔的粉碎。　　这一枚因我而铸造，见证了整个周王朝兴衰历史的虎符，最终还是毁在了我的手里。　　这也是一种巧妙的轮回吧。　　“虎符已碎，我不再是你们的元帅了！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回家了。” 　　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我缓缓的走到高台中央：“我还有一个坏消息，大约一两个月前，犬戎的大军绕过了雍城直扑镐京，不出一个月，镐京就会变成第二个雍城，我们，都将是丧家之犬。” 　　军队一片哗然，虽然军队中早有传言，可仍很多兵士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有些人甚至开始掩面痛哭。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逃命，逃到哪里都可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永远的躲在那里。”我慢慢提高声调，用一种不可质疑的语气说道：“当然，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拿起武器，跟随我！跟随着我杀回镐京！保卫自己的家乡，保卫自己的亲人，保卫自己的土地！大声的告诉我，你们的选择，你们愿意为我，为你们自己，再战一次吗！” 　　呐喊声响彻天际。　　那一天，军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谢谢。” 　　上帝和周王朝可能对你们不公，生活也会跟你们开玩笑，你们也会畏惧、也会害怕、也会痛哭流涕。　　但我知道，你们都是英雄。　　第二天，军队从雍城出发了。　　20多天的急行军，我们顺利的到达镐京。　　这里正进行着一场决战。　　镐京城下，一支孤军正被犬戎的骑兵围困中央。　　我一眼就认出了为首将领，是几个月没见的虢石父。　　他脸色苍白，看得出来，他还并未从重伤中痊愈。　　带伤领兵，实在有些勉强了。　　在犬戎的包围圈之外，还有一支骑兵军队正试图突破犬戎的布防，他们想药把虢石父从中解救出来。　　这支骑兵穿着黑衣黑甲，在这个时代，只有一支军队这么穿，那就是赢开的骑兵。　　当我看到赢开的时候，赢开也看到了我。　　赢开马上就停止了进攻，他们开始向我靠拢。　　很快，赢开就来到了我的面前。　　“元帅！”赢开翻身下马，语气中满是惊异：“您能下床了？” 　　“快起来，快起来！”我赶忙扶起赢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赢开开始跟我讲述起这几个月的故事。　　早在一个月之前，赢开就收到了中原出现犬戎军队的消息。　　那时我还在床上躺着，谁也不知道我能否重新醒来。　　军情紧急，赢开并没有做无谓的等待，他果断的带兵杀回了镐京。　　经过几个月的激战，镐京城还是在今早被攻陷了。　　幽王生死未卜，而虢石父则率领城内的军队与犬戎展开最后的决战。　　那申侯和晋侯呢？　　他们正护送着废太子宜臼向东都进发，郑友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只要他们一到，宜臼就会被立为天子。　　那其他诸侯王们呢？　　他们一个都没有来。　　我瞬间明白了，诸侯们已经抛弃幽王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彻底抛弃周王朝了。　　来不及感叹，我必须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我率领上军和新军冲入了犬戎的包围圈。　　然后让赢开的从旁策应。　　有了我军的加入，犬戎的军队很快就被冲破了一个缺口。　　犬戎开始撤退。　　但一切都太迟了。　　当我再次见到虢石父时，他已经被箭矢射成了刺猬，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就要死了。　　虢石父躺在我的怀里，留下了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天子只是想废掉宜臼而已，我没想到申侯会叛国，还有那些诸侯王们……” 　　虢石父有些喘不上气，他咳嗽了一阵：“那些该死的诸侯王们，他们竟然一个也没有来！他们的列祖列宗岂能饶过他们！” 　　我摸着他渐渐衰弱的脉搏，尽力的安抚着他，让他不要再多说话。　　“没用的，我知道的，我已经不行了。”虢石父微笑着摆了摆手：“救救天子吧，犬戎王的主力都去追他们了！” 　　我强忍着泪水：“天子在哪？” 　　虢石父向东边一指：“在骊山。” 　　在虢石父生命的最后，他对我说了这样一段话：“我知道我这一生得罪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坏事，可我不后悔，我相信我做的都是对了，我比那些叛国者强多了！是不是？” 　　虢石父含着笑意咽下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虢石父率领的中军和上军自然而然的全部交到了我的手里。　　从这时起，中军、上军、下军、新军全都归我管理，我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四军统帅。　　没有退路了，没有人愿意去救幽王。　　我去！　　我带领军队向骊山进发，在半山腰上，我看到了幽王和褒姒的车撵，车撵只剩下半截子，另半截子掉到山崖下面。　　周围布满了血迹和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处处都充斥着腥臭难闻的血腥。　　一切都说明，这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　　我翻找了一下尸体，竟然在里面找到了衣衫不整的褒姒和年纪幼小的伯服。　　小伯服的手上还攥着一块饴糖，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吃糖啊。　　好消息是，我并没有在这里找到幽王。　　这说明幽王已经可能还活着。　　很快，我们就爬到了山顶。　　在最高点，犬戎王正高举屠刀，刀锋之下就是被按倒在地的幽王。　　在他身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戎族士兵。　　犬戎王看到我们到来，挑衅的看了看我：“哎呦，这不是周朝的元帅吗？啧啧啧，你这次可来晚了！你们的主子已经被我踩到脚下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放了天子，咱们一切好商量！”我赶忙喊道。　　“不要管我！走吧！”一直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幽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冲着我大喊：“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褒姒死了，伯服也死了，镐京的贵族和百姓们都死了，走吧，都走吧！” 　　犬戎王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今天，是我们犬戎的胜利日，是你们周王朝的末日！” 　　弯刀挥下，幽王身首异处。　　一个时代随之落幕了。　　我拔出陨铁剑，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这是在山地，犬戎的骑兵并不能发挥太大作用，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发动攻击的原因。　　只要贴近肉搏，我就有可能吃掉犬戎的主力。　　只要吃掉他们，我敢保证，他们几十年内都不会恢复元气。　　这一战，我如疯魔一般，杀的浑身是血。　　旧的血还没干，新的血就又浸上了，这血有敌人的，也有我自己的，可能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楚。　　我的感觉只有一个：痛快！　　也不知道杀了多久，此战一直持续到天亮。　　犬戎王带着仅剩的残兵灰溜溜的逃走了。　　不过不要紧，他被我砍掉了半条胳膊，下山的这段路他一定会大量失血，想必也活不长了。　　我回头看去，我的军队不在了。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赢开从我背后抱住了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发现，原来我的这具身体早已经不行了。　　我身中数刀，最致命的伤在我的胸口，那里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从后面能直接看到前面。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下我的斗篷，这是父亲临终前给我的。　　我将它递给赢开：“我是我父亲的斗篷，请我转交给我大哥，让他务必延续召公家族香火。”然后我又拿出那半块玉圭，：“请将此物也一并交给我大哥，让他日后好好辅佐新天子！” 　　赢开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样东西，双目湿润，语气中十分的不解：“我的元帅，天子已经死了，申候带着宜臼逃亡东都，你这又是何必呢？” 　　“因为我是召氏族人。”我冲着他笑了笑：“以后的世界，是你们的了！好好的活下去，去开创一个崭新的时代吧！” 　　我闭上了眼睛，开始了下一个长梦。　　那个名为春秋的时代，开始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