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珠玉静静的坐在她对面,见到对面的女孩仍愣愣的,便好心提醒:
“快吃吧,要是再一会儿就该凉了。”
她这样做,完全只是出于好意而已。
见到一个茫然无措的女孩站在门口,表情是那么的惶然而可怜,即使是陌生人,她都觉得,应该把她请进来,吃一顿好的。
更何况,白雪是她认识的人。
其实,姜珠玉对白雪并没有太多的恶感。
虽然这个姑娘有些骄纵,对秦峰之前也未免死缠烂打了些。但是上次见面之后,她就再也没纠缠过秦峰了。
而且,她直到现在,都记得上次白川来闹事时,这个姑娘捂着嘴跑出大门的模样。
也许,她也是个可怜人吧。
爱而不得的可怜,如今哥哥进了监狱的可怜,这个女孩如果能从此有了变化,那就最好了。
对于姜珠玉的好意,白雪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
甚至她应该一下将眼前临时搭起的木桌掀倒,大声的呵斥姜珠玉,甚至大骂她的多管闲事。
可事实上,她只是低下了头,捻起了一块甜糕。
手中的甜糕味道是她从未吃过的好,甜甜的,爽爽的,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酸味。细腻的糕点仿佛一进嘴便彻底融了进去,融得满口的清香。
白雪小口的咬着眼前的甜糕,两行眼泪缓缓的从她脸上流了下来。
姜珠玉看的一愣。
但是她又不好安慰眼前的女孩,她知道白雪是个挺有自尊心的姑娘,来自从前情敌的安慰,也许会让她哭的更凶。
于是,在秋夜的凉风中,两个女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哭,一个看,默默无言,却又莫名的契合。
吃完甜糕,白雪的眼泪渐渐的停住了。她伸出筷子,又吃了卤味,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口有些冷掉的溜豆腐。
虽然不如刚出锅时外焦里嫩,但溜豆腐仍然很好吃。汤汁配着白饭,简直是绝配,让她不知不觉就吃了一大碗。
甜糕、卤味、汤汁和白饭,简简单单的饭菜,却是那么的好吃,各种滋味顺着喉咙流进体内,仿佛将温暖也注入进了身体里。
等将所有的都吃进肚中,白雪抬起头,这才醒悟到,姜珠玉一直在陪着她。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羞赧,连忙问:
“多少钱?”
说完,右手按了按裤兜的位置。
姜珠玉微笑:
“不用,这是我们食堂卖剩下的,不用钱。”
这话要放在平时的白雪身上,一定会生气对方给她吃剩下的菜。但今天的白雪,却只是嗫喏的说:
“谢谢。”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女孩了。
她也知道,眼前热腾腾的白饭和外焦里嫩的豆腐,绝对不可能是剩下的菜。姜珠玉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她面子而已。
姜珠玉看白雪还没想要走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为什么一直在香喷喷?”
白雪怔了一下:
“我过几日,就回去了。”
姜珠玉点点头:
“回去也好。你家里人都在县城,也可以更好的照顾你。”
提到家人,白雪的眼圈又红了。
天色已经很黑了,她也没道理继续待在这里,便起身告别。
临走的时候,白雪忍不住回头,眼圈红红的看着姜珠玉:
“你这几日要小心。”
说完,似乎像是说漏嘴了一般的捂住嘴。
姜珠玉笑了,笑容中有包容,也有对白雪的善意:
“我这边人多,不过,谢谢你提醒。”
白雪又忍不住说:
“人多也不一定安全的。他们……他们也人很多。”
至于他们是谁,自然昭然若揭。
姜珠玉没有继续追问什么,而是问道:
“你也算在人多里面吗?”
白雪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姜珠玉又说:
“白雪,回家吧。别在这里了。”
大颗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白雪捂着嘴,几步便跑出了小菜馆。
姜珠玉在门口又站立了一会儿,方才慢慢的走了回去。
*
明天过去,便是后天。
这一天,春春和小丫按照往常的计划上幼儿园。
将两个孩子送去幼儿园后,姜珠玉便去了食堂,继续做给老工友们的培训。
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训,老工友们各个改进了不少。唯有一样,他们对自己做的咸菜、菜干、肉干等十分痴迷,无论如何都不肯将这些东西轻易抛弃。
而这些,显然便是食堂难吃最为关键的原因。
姜珠玉劝了几次也没用,便干脆决定在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老工友们痴迷于做咸菜、菜干和肉干,那她把制作的方法告诉他们,不就行了?
她这次来,将王月儿也一起请了过来。
王月儿也喜欢做这些,如今的手艺并不比她差多少。有王月儿在一旁协助,姜珠玉也更放心。
拐卖
王月儿这段时间虽然还在舟舟镇, 但是铁矿这边只要有事,姜珠玉便会叫她过来。
一方面是让她熟悉铁矿饭店的工作,另一方面, 也是为了让王月儿和这边的人混得更熟。
对于姜珠玉的安排, 王月儿没有不同意的。
这段时间她和王家园搞对象的事情也传出去了。王大凤满意的不行,但是王大田和王大有两兄弟显然是太不高兴了。
他们领着王新超过来闹了好几次, 虽然每一次都被王家园给赶了回去,但是这么一折腾, 难免会影响馄饨店的生意。这几日,来吃馄饨的客人明显的少了不少。
王家两兄弟对此似乎很得意,甚至来这里堂而皇之的说,如果王月儿不和王新超好,就把她的生意搅黄!
对此, 王月儿也是挺烦的。
两兄弟还有他们的儿子, 就像贴在身上的蚂蟥一样, 不单单想吸血,还挺令人恶心。
但偏偏, 只要她在舟舟镇一天,这些人就会一直黏上来, 怎么甩都甩不脱。
她忍不住把这件事向姜珠玉说了。
姜珠玉想了想, 让她暂时忍一忍。
馄饨店这种小规模的饭店, 虽然也赚钱, 但毕竟赚的太少了。将来姜珠玉要把“珠玉”的招牌越做越大, 这样的小店,实在是没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
只不过, 现在也不是动它的时候。
也因为此, 王月儿来铁矿的几率越来越大。早上过来, 晚上就让下班的王家园给接回去。
小对象两个这样接来接去的,比在舟舟镇待着要开心很多。
王月儿是个很细心的姑娘,有她帮姜珠玉,整个培训的过程顺畅了不少。
姜珠玉她们这次教的很简单,既然老工友们喜欢做菜的时候放菜干,她们就把做菜干的简单技术教给他们。
晒菜干,是桂元市的乡下家庭常用的烹制方法。
在各种蔬菜大量产出的盛夏或者初秋,将小白菜、芥菜、萝卜、豆角、葫芦条等蔬菜洗干净整理好,经过简单的工序处理后,晾晒成干。这样的话,等秋冬缺菜的时候拿出来吃,既可以丰富桌上的种类,做的好了,又别有一番风味。
自从开始开饭店之后,姜珠玉每年都会晾晒数量不少的菜干。
这些菜干有的拿来做菜,有的做酱料,用来送亲戚朋友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对于姜珠玉来说,晒菜干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儿。
在遇到这帮老工友之前,她一直都不明白,这样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能做的难吃。
可是,在见到老工友们亲自制作菜干的时候,姜珠玉终于明白了。
今天被选出来做菜干的,不是别人,正是领头的老崔。
老崔是铁矿食堂的厨房组长,可以说,铁矿工友们骂的最多的就是他。
因为他主管的食堂出的菜一直很难吃,大家伙儿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崔老臭”,形容食堂做菜又臭又难吃,让人难以下咽。
不过,老崔其实对自己的饭菜一直还挺有自信的。特别是他晒的菜干,经常骄傲的推荐给别人。
“姜老板,其实我觉得,这做菜干我还挺擅长的。至于用菜干做菜做的难吃,那是他们的问题。”
老崔是个跛子,右腿在矿难中被砸断了骨头。当时的医术不高,又没得到及时医治,因此直到现在,右腿都是跛的。
不过,他就算跛了一条腿,也没耽误走路。平时就倚仗着一根盘的溜光水滑的木头拐棍,走的跟风一样快。
这句话一出,登时被旁边围观的老工友一阵鄙夷。
“老崔,你这话说的亏不亏心?我们还想说呢,就是因为你那难吃的菜干,我们做的菜才能那么难吃!”
“就是!远的不说,就一个月前,我跟着你晒了几天的白菜干,回到家老婆孩子都说我身上一股晒干的烂衣服味儿!”
“去你们的吧!”
老崔怼了一句,笑眯眯的对姜珠玉说:
“姜老板,那我就先来试一遍?”
“行,我先看看您是怎么操作的。”姜珠玉也没含糊,直接进入了工作节奏。
等真做起来,姜珠玉才明白,为什么老崔做的菜干这么难吃。
其实,各种菜干的做法是各不相同的。
白菜干、芥菜干等绿叶子菜,需要清洗后过水煮一遍,煮到七八分熟再捞出来,沥干水分,开始晒干。而萝卜、葫芦等果实类的菜干,做法更是有所不同,有的需要放盐杀水,有的需要处理后焯水,工序各不相同。
将蔬菜切成多大的块或者丝也有不同的讲究,太大了的话晒不透,有水分就容易坏,太小了很容易晒的太干,吃起来没有口感。
但是,对于这些讲究,老崔似乎一点都不知道。
他做所有的菜干工序就只有一种,那就是煮的烂烂的之后直接晒。
不仅如此,有时候煮菜还是一起煮的。煮到最后,白菜染上了萝卜味儿,芥菜的叶子烂在锅里捞不起来。
他也把这一锅的烂菜叶子都捞出来,全都一股脑的放在一起晾晒,最后变成一堆不知道是啥的烂菜干。
这样的烂菜干猪都不吃,老崔还热情的推荐其他厨师拿来做菜做汤,这样下来,做出的菜能好吃才怪!
老崔的问题有些严重,连带着其他老工友们也陷入了晒菜干误区。
姜珠玉和王月儿一边找着他们做菜干的问题,一边耐心的边示范边教。这样一个教一个学,很快就到了下午。
转眼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来钟。
老工友们都在兴致盎然的自己晒着菜干,王月儿看了看时间,回头对仍在忙碌的姜珠玉说:
“珠玉姐,你不用去接春春和小丫吗?”
按照往常的时间,姜珠玉就要结束这里的工作,去幼儿园接两个小娃娃回家了。
“今天我妈去接。在这里的工作快完了,我想抓紧些。”
姜珠玉一边翻看着老崔刚刚切好放过盐的鲜萝卜干,拿手指在上面蘸了蘸,
唔,还是有点咸了……
听到姜珠玉这么说了,王月儿这才放心下来。
不过,她看着外头被窗子割成一块块的蓝天,不知为何总有股不安稳的感觉。
*
姜珠玉和王月儿又忙碌了一会儿,正准备再和老工友们讲一讲菜干如何收藏和保存,正在这时,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焦急的传了过来:
“姜老板,你快过去看看吧!春春让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给……给抱走啦!”
那姑娘声音焦急而短促,赫然便是春春和小丫她们班的那个辛老师。
“什么?”
姜珠玉脑袋嗡的一声,一瞬间睁大了眼。
春春被谁给抱走了?
姜珠玉一瞬间十分着急,但是着急显然解决不了问题。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培训是上不下去了。
她匆匆的和在场的老工友们道了一声歉,约定了改日培训的时间,便急匆匆的跟着那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去。
姜珠玉的身后,老崔和老申他们见到这架势,知道也有些不对劲:
“月儿,你刚刚听到那姑娘和姜老板说什么?”
王月儿也有点急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好像说是姜老板的另外一个女儿被人抱走了!”
“啥?”
老工友们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这年头世道不好,抢小孩的这种事很多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或者有身边的人经历过。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个家庭有着这种遭遇,对他们而言该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再说了,姜老板可是个大好人啊!谁那么心狠,居然敢抢她的女儿!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就是!就算咱们腿脚不好,也能给姜老板帮帮忙啊!一起去!”
众人一商量,和王月儿一起,向着铁矿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
铁矿幼儿园大门口。
王欣荣正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在她身旁,站着一个小小的哭泣的孩子,和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头老太太。其他人则义愤填膺的围着他们几个,将幼儿园的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事情居然变成这样一副情况,秦立新也是始料未及。
他看着铁矿的人越来越多,不由得低声对刘玉茹说:
“你不是说在这里能遇上秦峰吗?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刘玉茹脑门子一头汗,手足无措的说: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听说秦峰会来接春春的!可眼下……我也不懂咋会这样啊!”
她本来只是按照邹可心的安排人,让他和秦立新来这里截住秦峰和姜珠玉,以商量秦峰婚事为理由,尽可能的引起他们俩的恶感。
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看到秦峰,反而看到了王欣荣。
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在他们和王欣荣拌嘴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个蒙着头的女人,将春春一把抱走了!
那女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串通好了一样!
可是,天地良心,就算给她八百个胆子,她都不敢做出拐卖小孩的事情啊!
刘玉茹看着越围越多的人们,急得眼睛都要红了。她一只手用力的揪着秦立新的衣领子,声音哆嗦着:
“老头子……这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啊!你……你去和他们说一说……快……”
“这事儿我能说的清楚吗?”秦立新叹了口气,阴鹜的眼睛看着刘玉茹,“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在这个时间来找秦峰的?”
找春春
事到如今, 就算是刘玉茹也咂摸出这其中的不对劲了。
邹可心让她过来找秦峰闹,具体要闹什么、怎么闹,一直说的很模棱两可。
像是她去那里怎么吵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和秦立新到了那里, 至于别的……
别的,那就由其他人来做了。
放学的时候, 幼儿园门口本来就聚集着不少人,秩序一贯比较乱。
再加上她和秦立新从中拦着, 被派来的人很容易接触到春春,然后一把把她给抱走。
至于见秦峰……现在不是秦峰上班的时间吗?
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必然是王欣荣啊!
王欣荣一个体弱多病又跛脚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然后推开她和秦立新啊!
刘玉茹越想越害怕, 汗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流进脖子里。
明明是已经不热的初秋, 硬是流出了盛夏的效果。
“我……我……”
在秦立新越来越阴沉的眼光中, 刘玉茹欲哭无泪。
她……她也只是想用这件事赚点小钱而已,她没想真要抱走春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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