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珠玉抿着嘴笑：
“那我不就打着这个主意么！要不呀，我还不这个点儿来呢！”
“你这孩子！”
汪春枝作势要生气，看向姜珠玉的眼神，却比看自己家孩子还温柔。
两个女人坐下吃饭，一边吃一边唠家常。
汪春枝性格爽朗，和姜珠玉一贯聊的来。
说到开心的地方，甚至将宋良辰之前喝的半瓶白酒拿了出来，
两个女人坐在灯下，一人举一个玻璃小盅，喝了个痛快。
喝到第三杯，汪春枝瞅着灯下格外俊俏的姜珠玉，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爹，我都不知道他啥想法。当初要是把你给留国营饭店了，就冲你这性格长相，那饭店里的小伙儿不是随便挑吗？还用在咱们这巴掌小地方开馄饨店，哎……”
她越说越难受，
想当年老姜头的事儿，她和宋良辰也不是没劝过。
可谁知道那榆木疙瘩脑袋是怎么想的！怎么劝都没用！
姜珠玉听到汪春枝提着一头儿，正好顺着说：
“汪姨，我爸那事都过去了。不过我听说，最近国营饭店招工，是真的吗？”
汪春枝“嗨”了一声：
“哪有啊！你别听外头人瞎说，没影儿的事！”
姜珠玉也知道那是没影的事儿。
国营饭店是事业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有，也轮不上她们这种小老百姓。
不过，她这么提是有目的的——
“那就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着，要是有位置，让您和宋叔叔帮我留意一下呢！您说，过两年小丫就要上小学了，我老是和大春这么周末相会的，哪天他要起什么歪心思了，我都不知道。要是能一块工作，那也就方便多了。”
说完，娇俏的小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
汪春枝果然被她的表现激起了同情：
“胡大春他敢！他要敢起什么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完这句，又放柔了声音说：
“这岗啊，一时半会难说。不过，我让你宋叔叔多看着点，要是有招人，第一时间跟你说，行吗？”
“行！谢谢汪姨！”
姜珠玉就等着她这一句。
有她这一句，要是胡大春再私下和宋良辰说要让工位的事儿，
不用她张嘴，汪春枝就第一个帮她挡回去了。
两个女人又亲亲热热的说了半天话，姜珠玉这才收拾了来时的家什，准备回家。
汪春枝送她到门口。
姜珠玉看着隔壁的一处院子，
平时常年破旧旧黑黢黢的院子里居然亮起了灯，这让她觉得一阵纳闷：
“这隔壁不是荒了好久吗？怎么突然回来人了？”
“嗨，那不是秦家当兵的小子转业回来了吗？他领了个小丫头回乡，一时半会没地方住，正巧这房子荒着，他就搬进来暂住了。”
汪春枝眼睛瞅着那处刚刚亮灯的院子，叹了口气，
“那秦家小子也是可怜，从小没了亲妈，有了后妈后亲爹也变了后爹。现在，后爹后妈还有个弟弟一块过，哪还记得他是谁！据说他转业后手续多，本想先将小闺女寄养在自己家里，可他爹妈开口闭口就谈钱！他也实在没法子，这才带着孩子，从老秦家院子里搬出来。”
转业的，下午刚回来……
难不成，是下午帮她打胡大春那个人？
姜珠玉心里头寻摸，
不成吧？没这么巧吧？
不过，不认识这人，她也不好说什么，
跟汪春枝告了别，就踩着黑回去了。
汪春枝看着姜珠玉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想到了什么，
“诶？对啊？这秦家小子，好像和珠玉还是同学哪！”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姜珠玉的包子正式开卖了。
有之前的宣传，再加上味道正价格公道，一开卖便受到了街坊们的热捧。
而且，与馄饨不同，包子早中晚都能当饭吃。不仅能在店里头坐着吃，能买回家就菜吃，还能包上好几个路上吃，方便快捷又物美价廉，活该姜珠玉发财。
姜珠玉的包子卖的好，一时之间也就忘了胡大春不回家的事儿。就连之前一直想爸爸的小丫，这几天也是一口一个包子吃的欢，爸爸在哪儿，不记得了。
这一天，姜珠玉新蒸的一锅猪肉大葱包子刚刚蒸好，一只小白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
姜珠玉好笑的攥住自家闺女柔软的小手，问：
“这就饿了？！”
小丫歪了歪小脑袋，说：
“妈妈。我想现在吃一个。不不，吃两个！”
两个肥嘟嘟的小手指头伸到姜珠玉面前，认真的比划。
吃两个，好大的胃口！
姜珠玉半蹲下来对着小丫，眉眼带笑。
“你要不饿，就等等妈。等再晚点，咱们一起回外婆家吃，好不好？”
小丫没说话，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姜珠玉心里想笑，
这小丫头，是有心事啊？
她还没说话，看到小丫不乐意的点了点头，小包子脸还皱着。
姜珠玉心里想笑，一边忙活着一边观察着闺女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到那胖乎乎的小手又一次伸向圆乎乎的大包子。左右抓一个，右手抓一个，两个包子到手，便偷偷摸摸的往外头溜出去。
好家伙，这真是要做偷包子的小偷啊！
姜珠玉无奈的想，跟在小丫身后想看她要干啥。
却看到小丫小小圆圆的身子努力的往巷口跑去，跑到一棵大榆树下，终于停下了脚步。
随后，她就听到那小丫头绵软可爱的声音说：
“春春妹妹，我拿包子来啦！”
小丫喊了两声，不多时，大榆树后伸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瓜子一般的小脸上满是污渍，头上的辫子也扎的歪歪的。
小丫头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咕噜噜的转，转到了小丫手上的包子时定住不动了。
牛屎
午后的太阳照出明晃晃的亮，姜珠玉躲在灰扑扑的巷子角落，瞅着大榆树荫下，两个小丫头的一举一动。
被小丫叫做“春春”的小女孩一把抢过了小丫手里头的大白包子，
放在嘴边就是狼吞虎咽的两口，登时将红扑扑的脸袋和嘴巴吃的油亮亮的。
两口下肚，她似乎才觉得不好意思，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小丫，问：
“你有吗？”
“有呀！我妈妈给了我两个呢！”
小丫一脸开心的将另外一个包子拿了出来，拉了春春坐在大榆树下头的大石头上。
两个小女孩个头差不多，
并排坐着，肩并着肩，翘着小脚脚，
像一对瓷娃娃一般可爱。
春春先吃完，吃完包子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小脸绷绷的很是认真，
“我吃了你三个包子，等我爸爸回来，他会还你们钱的。”
却听见小丫摆摆手说：
“不用啦不用啦！这包子就算我送你吃哒！”
听着两个小丫头一问一答，姜珠玉这才明白，
嚯，敢情这事儿不是今天这一次啊！
不过，这小丫头是谁家的孩子啊？
如今的镇上，还有不给亲生闺女吃饭的家庭吗？
姜珠玉正寻思着，就看到春春拿手在大石头上蹭了蹭，将油花蹭了下去，这才抓住了小丫白嫩嫩的手，说：
“走！你弟弟那天欺负你，我给你报仇去！”
小丫点点头，也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两个小孩儿跟小羚羊似的，蹦蹦跳跳一前一后的往巷子里钻去。
姜珠玉跟着两个小娃娃钻进了巷子，不多时，停在了一处院子外头。
她抬头一看，
怎么跑婆婆家来了？
姜珠玉还没明白过来，
却见叫春春的小姑娘对着小丫“嘘”了一声，随后轻轻的半蹲了下去
，再站起来时，手里头已经抓住了一块干掉的牛屎粑粑。
小姑娘站在低矮的院墙外，黑曜石般的眼睛略微一眯，小手一用力，
那块牛屎粑粑便如流星一般，直直的射中了院子里晒着的一套新的小娃袄子。
瞄的还挺准。
姜珠玉看到两个小孩儿捂着嘴乐，
随后春春又蹲下再站起，几块牛屎争先恐后的向着院里头飞了进去，
有两块没那么干的，甚至直接粘在了袄子上，滑不下来了。
而这时，院子里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先是梁翠华跑出来看，随后，胡岳岳和胡香香也跑出来了。
“这是谁干的！缺德带冒烟啊！”
小院内传来梁翠华的咒骂声和小男孩吹喇叭一般的哭声，登时热闹非常。
“跑啊！”
春春亮亮的眼睛一瞅小丫，两个小孩子拉着手往巷子外头跑去，
一边跑，小孩子脆脆的笑声在巷子里外响着，听上去像叽叽喳喳的小雀。
“快跑小丫！别让他们追上来了！”
春春跑的快，跑到一处拐角处见小丫没跟上来，便要回去拉她的手。
却见小丫突然止住了脚步，捂着嘴拼命的对她眨眼睛。
春春突然觉察出了不妙，回头一看，
一个漂亮的年轻阿姨就站在她背后，看她想跑，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胳膊。
*
馄饨店的小院内，石榴树将小小的院子妆点得格外热闹。
小丫拉着春春的手站在红彤彤的石榴树下，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挨打如此的近。
不过，姜珠玉听完小丫的叙述，居然没有动怒，而是问道，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才让春春拿牛屎打衣服的？”
春春黑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口否决：
“不是小丫让我打的！是我自己自己要这么做的！我爸说了，这叫见义勇为！”
小丫听春春这么一说，连忙将春春拉到身后，拼命摆手，
“不是的妈妈，是我，是我让春春妹妹这么做的……爸爸又给弟弟买了新袄子，弟弟还拿出来嘲笑我，我才……”
“不是！是我要打的！”
“是我！”
“好了好了！”
姜珠玉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带着无奈，
“我也没说要打谁，你们俩至于这样吗？”
不打？
春春和小丫乌溜溜的眼珠子相互对着看，
真不打吗？
姜珠玉自然知道两个小孩子是怎么想的，
但这件事上，她也不觉得全是两个小丫头的错。
俗话说先撩者贱，小丫和春春虽然拿牛屎粑粑打了岳岳的衣服，
但她明白小丫的性格，肯定是岳岳和香香先说了什么，她才会这样做的。
再说，这件事上，要说最错的，那还得是胡大春。
外出一趟不给自己闺女买衣服，却给侄子买新袄子；
不惦记着怎么和媳妇过好日子，却为了个外来的表妹和媳妇吵架，至今都不回家认错……
无论是当丈夫还是做父亲，这个胡大春，都是越来越不够格了。
姜珠玉现在都懒得生气了，只是在心里默默的给胡大春又记了一账。
姜珠玉半蹲在了小丫面前，一贯温柔的杏眼增添了些许严肃：
“小丫，衣服毕竟是岳岳的衣服，即使是你爸爸买的，那也是他的衣服，所以，我不赞同你拿牛屎粑粑把他的衣服打脏，知道吗？”
小丫难为情的低下了头，水滴样的小脸点了点，似懂非懂。
“但是，下次如果岳岳还当面嘲笑你，我鼓励你直接骂回去。就是一样，小孩子打架别打脸，明白了吗？”
小丫的眼睛先是一亮，后来又暗淡了下来，
“可是，爸爸说过，弟弟小，不能打弟弟……”
“狗屁！也就比你小不到一岁，就许他骂你，不许你打他？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你听妈的，挨骂就骂回去，和岳岳打架不许输，懂吗？”
小丫运运气，
“嗯！”
一把抱住了亲爱的妈妈。
那一头，叫春春的小姑娘见姜珠玉不准备打她，便想要悄悄的溜走。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漂亮阿姨说：
“春春，包子好吃吗？”
……
刚刚还挺刚强的春春终于低下了头，小小的瓜子脸满是心虚：
“我爸爸会给你钱的。”
姜珠玉半蹲在小姑娘面前，笑的很温柔：
“一个包子够吗？不够，阿姨这里还有别的。”
*
在姜珠玉家吃饱了饭，
春春终于在小丫依依不舍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走之前，姜珠玉又给她塞了三个红糖馒头，
嘱咐她如果没东西吃，可以过来。
小丫头点头，不过仍一本正经的强调：
“我爸爸回来，会给钱的。”
姜珠玉没有说话，目光温柔。
小姑娘性子野了些，但并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
看来，她爸爸把她教的不错。
不过，对于她住在哪里，她爸爸到底是谁，她却始终不肯说，
这让她隐隐的有了一层担心。
送走了春春，小丫去院外找小孩子玩，姜珠玉便回了屋，将剩下的包子数了数，准备蒸晚上的包子。
这几天，她的包子样式越来越多，
一口流油的猪肉大葱馅，鲜香爽口的杂菌小白菜馅，香甜绵软的红糖馒头……
今天下午，姜珠玉提前泡好了红豆，准备多做几笼红豆馅的包子。
小镇上孩子多，除了过年，一般家庭却鲜少会给孩子做甜糯的零食，姜珠玉相信，这种红豆馅的包子，肯定会受欢迎的。
先将红豆放到锅熟，盛出来后拿擀面杖压成碎碎的，再添上几大勺绵白糖和豆油。
搅拌均匀后放凉，再将深红色的红豆沙用勺子填进包子皮里，就完成一个红豆包啦。
姜珠玉手巧，将红豆包做成了一个个白胖胖的红眼小兔子和圆溜溜带着褶的小花朵，
看起来好看，吃上去更香甜软糯，味道不错。
刚刚将两笼红豆包放到大火上开蒸，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小孩子熟悉的哭声。
随后，便是男人大声的叱责声：
“小丫，是你给岳岳的新袄子上丢了牛屎不？”
姜珠玉猛地站起，攥着铁钩子就冲出了门外。
门口，小丫正张着大嘴哭的厉害，
胡大春一脸严肃的领着胡岳岳站在对面，俩人的旁边，还站着个楚楚可怜的齐春薇。
吵架
小院外头，姜珠玉一把将正哭个不停的小丫搂在怀里。
胡大春见姜珠玉出来，有些尴尬，但仍绷着脸对姜珠玉说：
“你看你教的好孩子！拿牛屎丢的岳岳的新衣服都不能穿了！”
姜珠玉冷哼了一声，娇俏的脸上一片冰冷，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孩子拿牛屎丢的岳岳衣服？你们看到了？”
胡大春噎了一下，说：
“除了她还有谁？岳岳都说了，就是因为昨天他嘲笑小丫还推了小丫一把，小丫今天才拿牛屎丢他新袄子的！”
姜珠玉本来不愿意生气，听到这句火气登时上来了。
好你个胡大春!合着你知道来龙去脉啊！
昨天自家闺女挨骂挨打你不出头，今天小侄子被丢了衣服倒上门来找了！
你真是当了个好爹！
姜珠玉一双杏眼带着凶，瞪着胡大春：
“敢情你也知道咱们小丫昨天被嘲笑还被推啊，那咋昨天你不找岳岳家出头呢？这要是其他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岳岳他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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