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波特之灵魂石

第6章 二楼半候车大厅(下)

  “在海歌告诉我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修行者的事,也不知道我爸妈的情况,还有伥鬼王的事——”   小六儿吓得倒吸一口气。   “咋了?”王藏龙问。   “你叫出那个名字了!”小六儿说,显得又震惊又感动,“我早就想到,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   “说出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我勇敢什么的。”王藏龙说,“而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名字不能说。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相信,我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他又说,听得出他最近正为此感到忧心忡忡,“我敢说,我一定会是班上最差的学生。”   “不会的。”小六儿说,“有很多学生都是从普通家庭来的,可他们也学得很快。”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列车已驶出城区。这时他们正沿着遍地牛羊的田野飞驰。他们沉默了片刻,望着田野和草场从眼前掠过。   大约十二时半左右,过道上咔嚓咔嚓传来一阵响亮的嘈杂声,一个笑容可掬、面带酒窝的女人推开隔间门问:“乖乖,要不要买车上的什么吃的?”   王藏龙早上一点东西也没吃,于是一下子跳起来。小六儿的耳朵又涨红了,嘟哝说他带着馍和辣椒酱。   王藏龙来到过道里。   在李思德家时,他从来没有一分零用钱买零食,现在他口袋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玉币。只要他拿得下,他要一大堆聚气南瓜饼,可惜车上没有。她只有怪味胡豆、含气泡泡糖、灵符干脆面、茯苓南瓜饼、固本蛋糕、培元酸梅粉,还有一些王藏龙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食品。王藏龙一样不落,每种都买了一些,付给那个女售货员一些玉币。   小六儿直勾勾地看着王藏龙把买来的食品抱进隔间,一下子都倒在空位子上。   “你饿了?”   “饿坏了。”王藏龙咬了一大口茯苓南瓜饼说。   小六儿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里面装着几个自家做的馍和一罐辣椒酱。他掰了一块馍,抹上辣椒酱,说:“俺娘总不记得我不爱吃太辣的。”   “跟你换一块吧,”王藏龙拿起一个馅饼说,“来吧……”   “你不会喜欢吃这个的,太干。”小六儿说,“她没有时间,”他连忙又说,“你看,她要同时照顾我们五个。”   “来吧,来一个馅饼。”王藏龙说。在这之前他没有分给过别人任何东西,其实也没有人跟他分享。现在跟小六儿坐在一起大嚼自己买来的馅饼和蛋糕,边吃边聊,王藏龙感觉好极了。   “这些是什么?”王藏龙拿起一包灵符干脆面问小六儿,“这里头真有灵符吗?”   他开始觉得现在什么也不会让小六儿吃惊了。   “当然没有符,”小六儿说,“不过有卡片,主要就是收集卡片的,你看看里边的灵卡,都是些有名气的修行者。我差不多攒了五百张了,就是缺“唐妙兴”和‘毋澄真’。”   王藏龙打开一包干脆面,正要把灵卡拿出来,那干脆面突然自己动了一下,面条从下面伸出来变成两条腿,嗖的一下从包装里跳出来,顺着座位就要跑。王藏龙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它还会跑?”   “当然,你总不能希望它老老实实待着吧。”小六儿说,“有名气的修行者灵卡都这样,有点灵性。给我一包干脆面好吗?说不定我能拿到呢唐妙兴——谢谢——”   王藏龙把灵符翻过来,看背面的文字:   邓力多   四象学校现任校长   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修行者   广为人知的贡献包括:一九四五年击败邪修格林德沃   发现龙血十二用,与合作伙伴张贵在炼器练药方面卓有成效   邓校长爱好文玩及下棋   王藏龙重新把灵卡翻到正面,吃惊地发现邓力多的脸竟然不见了。   “他不见了!”   “你当然不能希望他整天待在这里。”小六儿说,“他会回来的。不过我又拿到一张‘陆瑾’。我已经有六张他的灵符了……给你吧?你也可以开始收集了。”   小六儿眼睛盯着一堆没有拆包的干脆面。   “你自己拿吧。”王藏龙说,“可你知道,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照片印出来就永远不变了。”   “是吗?怎么,那他们就一动不动了?”小六儿显得非常惊讶,“太奇妙了!”   王藏龙眼看着邓力多又溜回到灵卡上,还朝他微微一笑。小六儿的兴趣在于吃干脆面,而不是看那些有名气的修行者灵卡。可王藏龙却怎么也不能把目光从那些灵卡上移开。他一下子不仅有了邓力多和陆瑾,还有了旷雅先生,关石花,解空长老。最后他总算勉强自己不再去看马本在,然后打开一袋怪味胡豆。   “吃这个你要当心。”小六儿警告王藏龙说,“他们说的怪味,意思是各种味道一应俱全——吃起来不仅有甜的、咸的、辣的,还可能有苦的、涩的,甚至臭的。罗德说,有一次他还吃到过一粒带臭豆腐味的豆子呢。”   小六儿捡起一粒绿色豆子,仔细看了一下,咬下一点。   “哎呀呀,明白了吧?芥末味。”   这包怪味胡豆让他们俩都好好地享受了一番。王藏龙吃到了甜的、咸的、五香的、麻辣的,甚至还勇敢地舔了一下小六儿连碰都不敢碰的一粒奇怪的灰豆,原来那是胡椒味的。   这时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显得更加荒芜,一片整齐的农田已经消逝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树林、弯弯曲曲的河流和暗绿色的山丘。   又有人敲他们的隔间门。与王藏龙在车站擦肩而过的圆脸男孩走进来,满眼含泪。   “劳驾,”他操着老BJ口音说,“您瞅见我内蝈蝈儿了吗?”   王藏龙和小六儿都摇摇头,他就大哭起来。   “我又把它弄丢了!它总想从我身边溜走!”   “它会回来的。”王藏龙说。   “是啊,”那威伤心地说,“得嘞,那您要是瞅见了,记得回头告儿我一声儿,我就在前面车厢,咱回见……”   他走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小六儿说,“我要是买了只蝈蝈,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它弄丢,越快越好。不过我既然带了小灰,也就没话可说了。”   那只叫小灰的老鼠还在小六儿的腿上打盹。   “它说不定早死了,反正死活都一样。”小六儿厌烦地说,“我昨天试着想把它变成黄色的,变得好玩一些,可是我的咒语不灵。我现在来做给你看看,注意了……”   他在皮箱里摸索了半天,拽出一根很破旧的天蓬尺。尺身是雷击枣木的,上头刻着二十八宿,但有些地方有了细小的裂纹,一头还缺了个角,表面的花纹暗淡无光,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我三哥用剩下的,缺了个角,表面也磨花了。不过用起来也还算趁手……”   他刚举起天蓬尺,隔间门又开了。那个丢蝈蝈的那威再次来到他们俩面前,只是这回有一个小姑娘陪他同来。她换了一件崭新的衣服。   “侬看到一只叫蝈蝈伐?那威丢了一只蝈蝈。”她说,高高昂起的额头显得有些高傲,一头浓密的头发,门牙有点大。   “我们已经对他说过了,我们没有看见。”小六儿说。可小姑娘根本不理会,只看着他手里的天蓬尺。   “哦,侬是在施法术伐?那就让阿拉开开眼好咯。”   她坐了下来。小六儿显然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哦——好吧。”   他清了清嗓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星辰,把小鼠变成皮卡丘。”   他挥动天蓬尺,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小灰还是灰不溜秋的,睡得正香。   “侬肯定这真是一道咒语伐?”小姑娘问,“看来不怎么样嘛。阿拉在屋里厢试过几道简单的咒语,只是为了练习,而且都起作用了。阿拉屋里厢没有一个人懂修行,所以当阿拉收到入学通知书时,阿拉吃惊极了,但又特别高兴。因为,阿拉的意思是讲,据阿拉所知,这是一所最优秀的修行学校——所有的课本阿拉都背会了,当然,阿拉只希望这能够用——”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本书:《近现代修行界大事录》《术法兴衰考》《二十世纪重要修行者传记》。   “阿拉叫贺敏,顺便问一句,侬叫什么名字?”   她连珠炮似的一气说完。   “我叫罗……小六儿。”小六儿嘟哝说。   “王藏龙。”王藏龙说。   “真的是侬伐?”贺敏问,“侬的事阿拉全都知道。当然——因为阿拉额外多买了几本参考书,《近现代修行界大事录》《术法兴衰考》《二十世纪重要修行者传记》,这几本书里都提到了侬。”   “提到我?”王藏龙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天哪,侬居然会不晓得。要是我,阿拉一定想办法把所有提到阿拉的书都找来。”贺敏说,“侬拉两个晓不晓得自家会被分到哪个分院?阿拉已经到处打听过了,真希望能分到青龙院,都讲那是最好的。阿拉听说,邓校长自家就是从那里毕业的,不过阿拉想朱雀院也不算太坏……不管哪样讲,阿拉最好还是先去找那威的蝈蝈。侬们两个别忘了一会儿下车,行李会有人送去。”   于是她领着那个丢蝈蝈的那威一道走了。   “不管分到哪个分院,我都不希望跟她分在一起。”小六儿说。他把天蓬尺扔回箱子里,“这个咒语没用,是罗智告诉我的。我敢说,他准早就知道这是瞎编的。”   “你的两个哥哥都在哪个分院?”王藏龙问。   “青龙院。”小六儿说,他似乎又显得开心了些,“我妈我爸以前也是这个分院的。我们全家都是青龙院的。如果我不去那个分院,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并不认为去朱雀院就特别不好,可想想看,千万别把我分到白虎院。”   “那是鬼——对不起,我是说,就是伥鬼王待过的吗?”   “不错。”小六儿说着,倒在座位上,显得很沮丧。   “你看,我觉得小灰胡子尖的颜色变淡了。”王藏龙说,想把小六儿的注意力从分院的事情上转移开来,“你的两个哥哥既然毕业了,现在他们都在做什么?”   王藏龙想知道修行者从学校毕业后会去做什么。   “二哥在研究各种妖兽,他在妖兽研究中心工作。大哥在BJ的百宝阁做事。”小六儿说,“你听说百宝阁的事了吗?《大河报圈内版》上都登满了,不过你跟普通人住在一起,我想你不会看到这份报纸的——有人试图抢劫防范高度严密的地下金库呢。”   王藏龙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才爆出一件大新闻。他们没有被抓住。我爸说,显然只有功力最高强的邪修才能设法摆脱百宝阁的追捕。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有拿走,怪就怪在这里。当然,每当这类事情发生时,就人人自危,人们担心事情背后有伥鬼王指使。”   王藏龙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件新闻。每当提到伥鬼王,他就不寒而栗。他认为这也许是初入修行世界的必然感受吧,但是比起先前能毫无顾忌地直呼鬼王的名字,现在可不如当初好受了。   “你喜欢哪支天行蹴鞠队?”小六儿问。   “哦——我全都不了解。”王藏龙承认说。   “什么!”小六儿似乎惊呆了,“哦,你等等,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运动了——”   接着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解四只球、七名队员的位置,绘声绘色地讲他跟几个哥哥去看的几场有名的比赛,并说等他有了钱,他要买一把他喜欢的飞剑。当他正好讲到比赛最精彩的地方时,隔间门又被推开了,不过这回进来的不是丢蝈蝈的那威,也不是贺敏。   进来了三个男孩,王藏龙立刻认出中间的一个正是他在云锦阁遇到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他怀着比在市坊街时大得多的兴趣注视着王藏龙。   “是真的伐?”他操着上海口音问,“整列火车上的人都在讲七讲八,讲说王藏龙在这个隔间里。格么讲,就是侬了,对伐?”   “是的。”王藏龙说。他看着另外两个男孩,他们俩都是矮胖墩,而且长相特别难看,站在小白脸两边,一边一个,简直像他的一对保镖。   “哦,格是柯布,格是高尔。”面色苍白的男孩发现王藏龙在看他们,就随随便便地说,“阿拉叫马二福。”   小六儿轻轻咳了一声,免得笑出声来。马二福看着他。   “侬觉得阿拉的名字太可笑,是伐?那侬叫啥子名字?算了,勿用问侬是啥人。阿拉爹爹告诉我,罗家的人都是天生的自来卷,满脸雀斑,而且孩子多得养勿起。”   他转身对王藏龙说:“侬很快就会发现,有些修行家庭要比其他家庭好交关。侬勿会想跟另类的人做朋友伐?格桩事体上,阿拉可以帮侬。”   他伸出手要跟王藏龙握手,可王藏龙没有答理。   “我想我自己能分辨出谁是另类,多谢了。”他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