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龙转身看着这间屋子,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箱子放到墙角,把雪鹰的架子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他从一个被人欺负的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这么突然成了修行者,还是一个“名人”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老酒馆里那些人的目光,百宝行里满坑满谷的玉币,云锦阁里那个说话拖腔带调的男孩,天工坊里那个眼神像月亮一样的老头,还有手心里那枚温热的日精轮……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猛地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日精轮的木匣。打开,那件圆如朝日的法器静静躺在里面,光纹内敛,触手温热。他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布囊,沉甸甸的玉币还在,硌得慌。是真的。可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随时可能醒来,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阳台那张破床上,李大力在隔壁嗷嗷叫着要玩游戏机。他把日精轮握在手里,那股温和清亮的气息又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暖暖的。
他扭头看桌上那只雪白的大家伙。雪鹰正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该叫你什么好呢?叫波波怎么样,你也不是黄色大老鼠,总不能叫皮卡丘吧?”雪鹰——不对,波波——抖了抖羽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王藏龙笑了,这是他这一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从箱子里翻出那些新买的书,一本本摊在床上。《吐纳周天图解》《修真史》《山海灵物图志》《初级符咒》《八部金刚功》---……厚厚一摞,堆起来快到他膝盖了。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吐纳周天图解》第一页就看不懂。
什么“意走明堂而炁生,心随意止为得炁”,什么“任督二脉,天地之桥”……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他又翻了翻《初级符咒》,更懵,全是“符箓”“禁制”“咒印”之类的词,连猜都猜不出来。他合上书,心里有点发虚。这么多书,这么多看不懂的东西,到时候去了学校,别人都学过就他不会,可咋整?学校会不会因为他成绩叫他请家长?他大姨跟大姨夫一定不会来的,学校会不会因为这把他开除?他把书一本本收起来,重新码好,躺回床上。
波波在桌上动了动,把头埋进翅膀里。
王藏龙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坐火车的事儿,一会儿想学校长什么样,一会儿又想那些看不懂的书……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东西——会飞的剑,发光的轮子,月牙形的伤疤,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在远处朝他招手。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吵醒的。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火车汽笛远远地响了一下。王藏龙猛地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亮线。
波波站在架子上,正用喙啄自己的爪子,听见动静,扭头看他。
王藏龙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一日。
去四象学校的日子。
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把东西往箱子里塞。日精轮揣进怀里,布囊贴身放好,书一本本码进箱子,最后把波波从架子上接下来,小心地架在肩上。
波波这次没挣扎,稳稳地站着,只是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打量着他。
王藏龙拖着箱子下楼。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
“退房啊?”
“嗯”
“好嘞,孩儿,你等会儿,我看一下,没啥的话,一会儿给你退押金。”老板娘回过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嗓子:“掌柜哩,二楼检查一下,退房!”没听到有人回应,老板娘好像有些生气,声音提高了很多,直接冲着二楼喊道:“你个兔孙!你又弄求啥嘞,耳朵瘸了?查房!”这时二楼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被什么烫到了:“歪日特day,大清早起来的,你喊啥,我又不聋,鳖孙,给我手烫求一个泡!”过了一小会儿,楼上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某求事儿,给人退吧”
老板娘从腰间的钱包里抽出两张十元的纸币,一边递给藏龙一边说道:“回头再来哈孩儿。”然后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面说到:“火车站柳卖嘞东西死贵活贵的,那边诺曹运洪可实惠,你去怼碗胡辣汤,弄俩包子一吃,一晌午不饿。”
藏龙往她指的地方看了看,学着她的口音回答道:“中,谢谢姨!”笑着离开了旅店。
他并没有去吃早饭,这时他的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没有一点食欲,有的只是早点去学校开始自己的新生活的期待。可是当他兴冲冲走进候车大厅时,他傻眼了。他的车票上写着,二楼半候车大厅6号半站台。
他以为是这里的特色,会有一个牌子在二楼与三楼之间写着二楼半,或者2.5楼,可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一楼、二楼、三楼中间只有台阶跟台柱,根本没有多余的路、
此时的车站里已经挤得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大喇叭里一遍遍地循环着车次通知,嘈杂的人声、行李轱辘声、火车鸣笛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泡面、茶叶蛋和淡淡的香烟的味道,热闹得有些让人窒息。
他攥着录取信,在一楼、二楼绕了一圈又一圈,眼睛死死盯着每一块指示牌,可无论是候车区指示,还是站台编号,只有1到6号站台,1到3楼候车区,连“二楼半”“6号半站台”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咬了咬牙,拉住一个路过的车站工作人员,声音压得很低:“大叔,请问……二楼半候车区在哪里啊?还有,咱这儿有6号半站台吗?”
工作人员一脸茫然,低头瞅了瞅他手里的信,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啥?二楼半?6号半站台?你是被当信球了耍了吧?这车站打建成起,就只有一、二、三楼候车区,站台也是1到10号,别说咱这儿,可着全中国也没有半个半个的站台啊!赶紧找你家大人问问去吧。估计写信的缺你哩。”说完笑了笑走开了。
正当他站在楼梯上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声音,一大家子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夫妻俩领着五个孩子,其中的中年女人催促道“赶紧赶紧!再磨叽,四象学校的专车该开了!耽误了开学,看我咋揍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女人一边走,一边朝着前头打闹的两个男孩喊。
“妈,罗德又偷拿你馏哩馍!还揣在兜里!”
“你胡扯!是罗智干嘞!我兜里啥求都没有!”
前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穿着一样的衣裳,在人群里追来打去,脸上满是调皮。当娘的听得头都大了,叉着腰喊道:“嫩俩给我站牢稳了!再搁那儿闹,我就把嘴给嫩俩撕叉!”
俩双胞胎立马停下脚步,站得笔直,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睛却偷偷瞟着女人身后的男人。女人盯着他俩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气笑了:“我真是分不出来你俩谁是谁!下回再换衣裳糊弄我,我不管是谁,嘴一块给恁俩都撕叉!”
俩双胞胎偷偷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
他俩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孩,眉眼清秀,却透着几分腼腆,低着头,乖乖地走着,看着挺老实的。队伍的最后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对父女,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一只手拉着中年男子的衣角,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藏龙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一动——这一家人,看样子,也像是要去四象学校的。
果然,没等他开口,那个女人就已经瞅见了他孤零零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封印着纹路的信,便主动走了过来,热情地问道:“孩儿,你也是去……四象学校的吧?”
王藏龙赶紧点点头,紧张得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是,可是我找不到二楼半候车区,也找不到6号半站台,问旁人,旁人都说没有……”
“我就知道!”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亲切,“一般人看不着这地方的,只有咱圈里人才能找着。别怕,孩儿,你跟俺一块儿走,某事儿,放心吧。”
她说完,回头朝那个瘦高的男孩招了招手,语气放缓了些:“小六儿,过来。”
“孩儿,这是俺家小六儿,也是今年去报道,跟你一样,都是新生。”女人笑着介绍道,“你俩正好做个伴,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着点。”
这时身后的小姑娘抬头对中年男子说:“爸,我能跟六哥一起去吗?”
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头说:“等明年小美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了,现在别吭声了,让哥哥们走吧,小超,带着弟弟们赶紧进站吧”
小六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了王藏龙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好。”
女人不再多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领着一家人往二楼上三楼的楼梯拐角走去。王藏龙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在旁人眼里,那个楼梯拐角,就只有一根普普通通的水泥柱子,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可在他眼里,那根水泥柱子上,隐隐约约有一道淡淡的四象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用担心,动作自然一点,直接往柱子上走就可以了,你要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就行了。”罗妈妈热心地说到。
藏龙拉着行李箱,按她说的,闭着眼往柱子上走去,这时从楼下的角度来看,就是一个人正常的上了二楼,再往三楼转。而此时的王藏龙正一头撞进了柱子里,没有想想中的冰冷触感,只是感觉像有人在身后推着他,像站到传送带上一样带着他向前走去,大概5秒钟之后,身体不动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辆绿皮火车的车头旁边,火车上白底黑字写着四象专列。他转身看去,身后是一道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6号半站台的牌子。
“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藏龙对自己说道。
蒸汽机车的浓烟在嘁嘁喳喳的人群上空缭绕,各种花色的灵宠在人们脚下穿来穿去。猫头鹰刺耳地鸣叫着,你呼我应,混杂着人声和行李的碰撞声。
头几节车厢已经挤满了学生,有的从车窗探出身来和家人说话,有的在座位上打闹。王藏龙在站台上推着箱子朝前走,准备找一个空位子。他走过时,一个圆脸男孩说:“奶奶,我内蝈蝈又不知道落哪儿了。”
“唉,我说那威呀,你可真不让人省心。”他听见一个老太婆用叹气说。
王藏龙从人群中挤过去,在靠近车尾的地方找到一个空隔间。他先把波波放上去,然后连拖带拉地把箱子朝车门口搬。他想把箱子搬上踏板,可是一点儿也抬不起来。他试了两次,箱子都重重地砸在他脚上。
“要帮忙不?”说话的正好是他在进站时碰到的那对火红头发孪生兄弟中的一个。
“太感谢了,我正不知道咋办呢。”王藏龙气喘吁吁地说。
“喂,罗智,快过来帮忙!”
有孪生兄弟帮忙,王藏龙总算把箱子推到了隔间角落里。
“多谢了。”王藏龙说,一边把汗湿的头发从眼前掠开。
“歪日特day耶。那是个啥?”孪生兄弟中的一个突然指着王藏龙眉梢那道伤疤说。
“哎呀我去!”孪生兄弟中的另一个说,“你不会就是——”
“他是……”孪生兄弟中第一个说话的说,“你是不是?”他又问王藏龙。
“是啥?”王藏龙问。
“王藏龙。”孪生兄弟异口同声地说。
“哦,他呀。”王藏龙说,“我是说,对,是我啊。”
兄弟俩呆呆地盯着他看,王藏龙觉得脸都红了。这时从开着的车门口传来一阵喊声,让他松了一口气。
“罗德?罗智?你们在车上不?”
“来了,妈!”
孪生兄弟最后看了一眼就跳下车去。王藏龙靠窗口坐下,半遮半掩。他能看到站台上的一家人,也能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孩子们的母亲正掏出一块手帕。
“小六,你看你磕囔哩,鼻子上有脏东西。”
最小的一个正要躲闪,却被母亲一把抓住,替他擦鼻子尖。
“妈——丢手!”他挣脱了。
“好哇,小六,鼻子又碰灰啦?”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说。
“你给我撮住(闭嘴)。”小六说。
“罗超呢?”他们的母亲问。
“来了来了。”
远远看见他们的大哥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他那件青色长袍,是四象学校的青色校服。王藏龙发现他的胸前绣着一个银光闪闪的纹饰,仔细看会发现是两个字:级长。
“俺不能待太久,妈,”他说,“俺得去前边维持秩序,那边留的有级长专座”
“哎呀,罗超,你原来是级长呀?你真兴啊,兴唧唧的哩兴”孪生兄弟中的一个用非常夸张的口吻说。
“你咋不早说哩,俺都不折(知道)。”
“白急,俺想想,俺记得他说过。”孪生兄弟中的另一个说,“说过一回——”
“说不定是两回——”
“等一会儿——”
“说了求整整一暑假呢——”
“好了,恁俩快给我撮住吧!。”级长罗超说。
罗妈妈过来拍了拍罗超的头,罗超就走开了。之后,她转身对孪生兄弟说:“现在轮到恁俩了——这一年恁俩给我放规矩点。要是信鸽给俺报信,说恁——恁炸了一个炼丹炉,或者——”
“炸炼丹炉?俺嘞娘唉,俺啥时候炸过炼丹炉耶?”
“不过这个点可不孬,谢了哈,妈。”
“这可不是闹着玩嘞。好好照顾小六。”
“放心,小六跟着俺们啥事儿不会有,你老老实实把心放肚柳吧。”
“撮住吧,白咧咧了。”小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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