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额觉得,学堂不该招伊拉外帮人进来。伊拉跟我们勿一样额,从小就没受过我们那种教育,根本勿懂我们额世界。侬想想看,伊拉外帮人当中,有人收信之前连四象学校都勿晓得。按我讲,学堂就应该只收先先天修炼者,最好只收宗门的弟子才好。对了,侬尊姓啊?”
王藏龙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老太太说:“好了,量好了,三天后来取。”王藏龙庆幸自己能找到借口不再跟那男孩聊下去,便从脚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海歌身边。
“好咯,那么阿拉就到四象学校再会了。”男孩拖长声调说,跟着他父亲出了门。
王藏龙跟着海歌走出云锦阁,一路上都没吭声。海歌买了个烧饼夹串儿塞给他,里头夹着炖的软乎乎的豆腐串,热乎乎的,可王藏龙嚼着也没什么滋味。
“咋了?”海歌低头看他。
“没什么。”王藏龙撒谎了。
他们停下来买纸笔。王藏龙在墨香楼里发现了一沓写字时会变色的符纸——蘸墨写上去,字迹会从金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紫色——心情便好了起来。他买了两张,小心地塞进挎包里。
当他们走出店铺时,王藏龙问:“海歌,什么是天行蹴鞠?”
“哎哟我的天爷,”海歌一拍脑门,“藏龙啊,我忘记你知道得太少了,竟然连天行蹴鞠都不知道。”
“拜托,别让我的情绪变得更坏好不好?”
海歌低头看着王藏龙,“刚才在成衣铺碰上啥事儿了?”
王藏龙便把在云锦阁里遇到那个男孩的事说了一遍。
“……他还说,白丁家庭出来的人根本就不该让入学。”
“你又不是白丁家庭出来的。”海歌说,声音闷闷的,“他爸妈要是圈子里的人——你在老酒馆里就看见了——那他就该是听着你名字长大的。其实,他又知道多少?我见过最优秀的修行者,不少都是从白丁家庭里冒出来的——看看你妈!看看她有一个什么样的姐姐!”
王藏龙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付红霞那样的人,居然也能拿来作对比。
“那……天行蹴鞠到底是什么?”他问。
“那是咱们圈子里的一种运动。”海歌说,语气缓下来,“修行者玩的球类玩意儿。有点像——白丁世界里的足球——人人都喜欢玩天行蹴鞠。踩着飞剑在天上打,有四个球。至于玩球的规则嘛,解释起来还真有点儿困难。”
“那白虎学院和玄武学院又是什么?”
“那是四象学校的四个学院名。”海歌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都说玄武学院收的人憨厚实在,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
“我想我一定会被分到玄武学院了。”王藏龙怏怏不乐地说。
“宁愿进玄武,也不要进白虎。”海歌脸色阴沉下来,声音也低了,“没有一个后来变坏的修行者不是从白虎出来的。伥鬼王就是其中的一个。”
王藏龙心里一紧:“伥——对不起——伥鬼王也在四象学校上过学?”
“很多很多年以前了。”海歌说。
他们在墨香楼里买了王藏龙上学要用的课本。
这铺子从外面看不怎么起眼,进来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书架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高的地方得踩着梯子才能够着。书也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大得像铺路的石板,皮面精装,沉得一只手都抱不动;有的小得像邮票,绢面软封,轻飘飘的;有的书里写满了各种奇特的符号,弯弯绕绕,一个都不认识;还有少数几本压根没字,翻开全是白纸,可那白纸瞅久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藏龙心想,就算李大力那种从不读书的人,要是能有这么一两本书,怕也得高兴疯了。他在一个角落里翻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咒术与反咒术·入门篇》——用最新符咒捉弄你的朋友,蛊惑你的敌人:脱发、崴脚、舌头打结及其他种种妙法。他刚翻开,海歌就过来了,一把把他拽走。“走啦走啦,这书你现在用不上。”“我……”王藏龙有点舍不得,“我想找个办法治治李大力。”“这主意倒是不赖,”海歌说,低头看了他一眼,“但你现在不能用。圈子里有规矩,不能在白丁世界里使那些招儿,除非是极特殊的情况。再说你现在也用不上那些符咒——你得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慢慢来。”王藏龙把那本小册子放回架子上,跟着海歌往外走。
海歌没让他买清单上没写的东西。清单上开的是小型炼丹炉,他就给王藏龙买了个最普通的。不过他们倒是买了一台称药用的铜秤,做得挺精细,还有一架可以折叠的黄铜观星镜。
之后他们拐进了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
一推门,一股怪味就冲了出来——有点像臭鸡蛋,又有点像烂菜叶子,还混着些说不清的草药味,熏得王藏龙差点退出去。可等他站定了往里一瞅,眼睛就挪不开了。
地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大瓦缸,缸里泡着黏糊糊的东西,颜色绿不绿黑不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顺墙是一溜木架子,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各种干草根、药粉、颜色鲜亮的汁液。天花板上更热闹,吊着一捆一捆的干草药,还有成串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尖牙,以及毛茸茸的爪子——有的看着像熊掌,有的小一点,像猫又不像猫。王藏龙正仰着头看那些爪子,就听海歌在柜台那边跟人说话:“标准剂量的各色药粉,和瓶子新生入学用的,来一份。”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纸包,放到柜台上。
王藏龙趁机在店里转了转。他看见一个用灵犀角做的号角,打磨得油光锃亮,标价牌上写着:二十一赤币。又看见一小盅黑亮亮的甲虫眼珠,旁边小牌子上写:灵虫目,三青币一勺。他咂了咂舌——这些东西,贵得吓人。海歌付了钱,把几个纸包塞进他挎包里,两人出了药铺。
走到街上,海歌又掏出那张清单,一行一行往下看。“书有了,衣裳有了,药材有了,炼丹炉有了,秤和观星镜也有了……”他念叨着,最后一行停下,“就剩下你的法器了。”他把清单折起来塞回口袋,低头看着王藏龙。“对了,我还一直没给你买生日礼物呢。”
王藏龙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脸有点发烫。
“您不必了——”王藏龙刚要推辞。
“我知道不用买。”海歌摆摆手,“是这样,我要送你一只灵宠。不是癞蛤蟆,那玩意儿多少年前就不时兴了,人家会笑话你的。我也不喜欢猫,猫总惹我打喷嚏。我给你弄一只雪鹰。孩子们都喜欢雪鹰,它能替你送信、送包裹,还能认主。这些雪鹰都是驯好的,不用自己熬,不过嘛——”他压低声音,“这只看起来还有点野性,估计是刚送来的,你多喂喂就好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那间挂满鸟笼兽笼的小店,离开了窸窸窣窣的拍翅声和宝石般闪光的眼睛。王藏龙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鹰架,上头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鹰,个头比灵鸮大得多,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翅膀微微张开,确实带着几分野性。但它并没有扑腾,只是偶尔扭过头,用尖喙梳理一下羽毛。
王藏龙忍不住结结巴巴地一再道谢,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用谢。”海歌声音沙哑地说,低头看着他,“李思德两口子是不会给你送生日礼物的。现在就剩下天工坊没去了。只有马老板那一家做的好法器,到那儿你一定能找到最适合你的。”
法器——这正是王藏龙心里一直想着的东西。
最后一家店铺门面不大,门板有些旧了,上边的木匾刻着三个字:天工坊。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模模糊糊的:开业至今已逾三百年。临街的橱窗里,褪色的绸缎垫子上孤零零摆着一件法器——一根半旧的玉尺,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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