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只想清静

第14章 清静无为

  ……   没了消息可听,耳边还有一个叽里咕噜的“念经兽”,张静清又吃完了饭,便无意继续逗留,起身出了门。   “诶诶诶,客官,您怎么走了,您还没给钱呐!”店家突然走过来说道。   张静清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店家一眼,脸上毫无波澜,也不言语,从袖中再取几枚铜钱,放到对方手里。   店家接过钱,连声道谢。   张静清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之后,先前那个瘦脸货郎,看了一眼还在闭目诵经的和尚,或许是见对方进门后一直安安静静,并无凶戾之气,胆子大了些,开口说道:   “哎,店家,刚才那人不是一来就给了你钱吗?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你怎么又找他要?”   店家一愣,他这个店,做的大多是熟人生意,都是先吃饭,后给钱,平日里赊账的也不少,所以下意识就去收钱了。   此刻被货郎一问,顿时就回忆起先前张静清进门入座后,排出几枚铜板时的场景,他一拍脑袋:   “啊呀!瞧我这记性!刚才一忙活,真是昏了头了!”   “什么忘了!”货郎笑着打趣起来:“店家,我看你是财迷心窍了,看见他身上那件袍子没?这种袖口宽大的绛红色袍子,依我看,那可是法袍。”   “虽说看着不像本地法师穿的样式,但你瞧他穿的干净又体面,人长得也白净细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个法师。”   “法师吃你几个破饼,就那几枚铜板,你还特意追出去要,你真要钱不要命啊?”   这个世道,对于修行人而言,无论是巫师,道士,乃至是和尚,都统称为法师。   法师对于生活在邙山一带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存在,背地里都称妖人。   对于这些妖人,别说主动冒犯,哪怕只是被他们看不顺眼,随手施一记“妖法”,都可能让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也正因为“法师”的身份好用,不少跑江湖的,都爱扮成这副模样,图个方便。   就像桌上坐着的这个和尚,货郎便觉得,多半就是个假法师。   真法师哪有穿的这么狼狈的?   而且,法师都用法术,谁提着那么大个铁疙瘩操持蛮力?这多不体面啊!?   当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提着这么大个铁疙瘩,也是威慑力十足的。   店家一听张静清是一个法师,脸一下就白了,结结巴巴道:“不……不像吧,我从没见过穿那种衣服的法师!”   “都说了不是本地的!”年老的货郎接过话,“我倒有点印象,以前跑商时,见过穿类似衣服的,听说是从茅山来的大法师,还会免费帮人降妖除魔呢!”   “免费?还有这种好事?”店里一个汉子忍不住插了句,满脸不信。   “所以才叫大法师嘛!”老货郎笑道。   “对了叔,您该不会记错了吧?是茅山还是崂山啊?”瘦脸货郎追问。   “晓得是茅山还是崂山哟,反正不是咱们邙山!”   店里客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起来。   店家却是无心再听,连忙追出去,却没看到张静清的身影。   片刻后,店家哭丧着脸走回来,嘴里念叨着: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和尚念完了经,看向店家,声音低沉浑厚,开口道: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担心,刚才那位道友,不会为难你的!”   “你怎么知道的?”店家反问。   “因为此人的境界很高。”   “什么意思?”店家不解:“有多高?!”   和尚顿了顿,道:“三四层浮屠那么高。”   “浮屠是什么……”店家依然不解。   大和尚却没有再回答,他看向张静清离开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祖师曾言,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去执破相。不滞于是非之相,不执于自我之念……刚才,是贫僧着相了。”   佛道两家的修行理论,也有很多是相通的,都反对执着于外在的表象和形式,与内在的自我和执念。   在和尚看来,张静清刚才的不争论,不辩解,不是怯懦退让,而是跳出了是非得失的世俗计较,不陷入低境界的对抗,以不争,以无为之态守其本真。   如同水往低处流,不与山争高,不与石争势,却能滋养万物,贯通天地。   几枚铜钱的损失,远不及内心的安宁与通透重要。   倒是他,存有一丝与张静清争一争的心思。   所以,他才会在明知对方是道士的情况下,依然当着对方的面,念诵《大悲咒》和《供养咒》。   虽然声音很小,小到近乎微不可闻,但他本可以完全在心中默念,无需出声。   这细微的举动,暴露了他潜意识里存着与这位道门中人“较劲”的心思。   佛道之争久矣,他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只是一个苦行僧而已,做不到心念不起,妄念不生。   但同时也在时刻约束着自己,不肆意妄为,不犯清规戒律。   于是,他便在“规矩”之内,用这近乎无声的诵经,存心激一下张静清。   若张静清因此不耐、呵斥,甚至掀桌而起,那便是对方“妄念顿生”,失了修行人的气度。   而他,只是在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感谢施主,感恩食物而已。   但真是这样吗?   若刚才自己心中坦荡,无有争竞,便是高声诵经又有何妨?   若心里有鬼,声音再低又有什么用?!   莫自欺,出家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骗自己。   大和尚望着张静清离去的方向,心中却意外地升起一片澄澈的宁静,仿佛一路苦行所积攒的尘劳与浮躁,也随着那道身影的远去而消散。   “致虚极,守静笃,正是修行时!”   “阿弥陀佛!”   和尚道了一声佛号,低头专心吃饭。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没有一粒饼渣掉落。   吃完,他又感谢了一番店家,起身出门,提起门口的月牙铲,愈行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