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巫师之谜

第65章 铁面

  位于白金山脉脚下扼守阿尔登隘口的重镇矿骡城,距离德维德斯约一百一十公里,阿兰斯·佩萨率领着麾下的三千士兵经过两天多的急行军,于五月十六日抵达了这座城市。   急于见挚友最后一面的阿兰斯没有在矿骡城休整,让瑞克统率部队,自己带着少数骑兵直驱阿尔登隘口。   关隘的守军对阿兰斯的突然到来显得有些茫然,收到消息的伊诺克·赫塔尔连忙来迎接。   满面悲戚的阿兰斯看到挚友遗孤那熟悉的年轻面容,不禁潸然泪下,搂住伊诺克痛哭起来。   这一出可把伊诺克吓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挚友会抱着自己哭,又不敢推开如此伤心的阿兰斯,只能尴尬的僵在原地。边上不少矿骡城士兵被放声痛哭的阿兰斯吸引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指指点点,伊诺克唇红齿白的稚嫩脸蛋憋得通红,心里十分想要脱身。   “那个,阿、阿兰斯男爵,我父亲还在要塞里面,是不是……”   听到这话阿兰斯擦了擦通红的双眼,用力吸了下鼻涕,努力止住内心的悲伤。   “你说得对……快带我去见他吧,至少让我最后看一次他的样子,也好永记心间……”   伊诺克听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引着眼角未干的阿兰斯绕过围观士兵,登上参谋室的石塔。   走到楼梯上,阿兰斯三步并作两步的甩下伊诺克,急急来到参谋室,看到坐在地图桌后倚靠在椅背上的索伦·赫塔尔,眼眶又湿润起来。   “索伦,你到最后一刻还在为吉昂家族的事业尽心尽力,如果不是我强求你加入,你也不会……”   “你在胡说什么?”   被阿兰斯误认为是遗体的索伦·赫塔尔忽然抬头,一头雾水的问道。   阿兰斯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张铁面具。   “索伦?”   “没错,是我,我还没死,难道你很希望我死吗?”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哦天哪,上主保佑,你还健康的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阿兰斯喜出望外,连忙上前紧紧握住挚友的手,生怕索伦会离他而去。   被落在后面的伊诺克也赶到了参谋室,他已经隐约搞明白,究竟为什么阿兰斯会表现得如此奇怪。但这个误会过于尴尬,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醒。   “先坐下吧。”   心里很是无语的索伦男爵把手抽出来,示意挚友坐下来,不用父亲提醒,伊诺克便为阿兰斯斟上一杯葡萄酒。   “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听信了什么风声才会觉得我死了,这么急着赶到阿尔登隘口来。”   抹去眼泪的阿兰斯也渐渐冷静下来,认真回想“索伦·赫塔尔”已死这条假消息的来源,逐渐感到了其中的蹊跷。   “十三号的夜里,我接到了你病逝的情报,这条消息当时在德维德斯流传很广,杰里柯家族也知道了,斯温·杰里柯当晚就建议我立刻来阿尔登隘口接替你的位置,挡住特拉维耶家族东进的通道。我觉得这很有道理,瑞克也是这样建议我的。”   “这条建议没问题,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必须来阿尔登隘口,其他人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托付。”索伦点点头,认可了阿兰斯的判断,“那么问题应该就出现在这个假情报的来源上,究竟是谁传出来的,还能在一夜间传遍德维德斯,谁有这个能力?”   “梅利·秋斯?”阿兰斯第一时间想到了目前掌控帝都的内阁首席,“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把我引出德维德斯,我缺席御前会议对特拉维耶阵营来说确实是利好消息,但……”   阿兰斯紧皱眉头,通过上一次的会议他明白梅利·秋斯和特拉维耶家族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这位草包掌玺大臣这么为特拉维耶家族卖命,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觉得这种计谋不是梅利·秋斯想得出来的,他未必有这个能耐。”   虽然索伦·赫塔尔双眼已无法视物,却依旧洞悉帝都的局势。   “你把这段时间德维德斯发生的事情都说给我听听吧。”   阿兰斯将这段时间帝都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对索伦细细讲述,索伦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听得很认真,时而询问一下细节。伊诺克背着手侍立在门边,和父亲一样身姿岿然不动。   听罢,他才给出评价:“你太小看海洋了,利维尔滕家族的海军值得一座全福岛。”   “但霍里尔人银行和凯尼万斯贸易公司提供了大笔的资金援助,相比野心勃勃的地方诸侯,商人反而更讲诚信。”   阿兰斯目露忧郁,他也隐隐感觉到全福岛的事情自己处理得不好,就像对待斯温·杰里柯一样,总想着尽可能触及对方底线,为吉昂家族保住更多的利益。但利维尔滕家族不是杰里柯家族,他们与特拉维耶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阿兰斯在全福岛问题上的固执,很可能会把拉尔夫四世推向敌方阵营。   “不过,即使是碎星舰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特拉维耶军运到王领来,我回德维德斯后再尽力争取一番,拉尔夫四世未必就会因为这件事倒向尼古拉斯。”   思考时的索伦手指会无意识的敲打铁面具,因为戴着手套,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你还敢回德维德斯?”   阿兰斯一怔,他当然无比信任挚友的智慧与判断,当下心里一惊。   “你想到什么了?”   “对手既然刻意把你引出德维德斯,就说明他们在帝都一定会有动作,而且就是在你来不及赶回德维德斯的这两天。我敢肯定,即使你现在马上折返回去,大概率也已经来不及了。”   德维德斯还有约洛王子,还有阿兰斯的家人,还有诸多他的支持者在,阿兰斯并不甘心就这样丢掉帝都,咬着牙问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我才离开德维德斯两天,特拉维耶的军队行动不可能如此迅速,就是拉尔夫四世已经倒戈,尼古拉斯和他联络、他的命令再传到落槌领、碎星舰队集结、运输特拉维耶的军队,没有半个月可能办不到,我觉得我们还有时间……”   “如果特拉维耶和利维尔滕早就在暗中勾结了呢?”   索伦无情打碎了阿兰斯的幻想。   “你仔细想一想,拉尔夫四世有必须支持约洛王子的理由吗?他早早来到德维德斯,大张旗鼓的站在吉昂家族一方,这何尝不是在向特拉维耶家族抬高自己的身价?他给你开出的价码是全福岛,会不会同时暗中也向尼古拉斯也开出了一个价码?”   不知不觉阿兰斯听得冷汗淋漓,这些疑点他从没考虑过,哪怕有意识到该提防这些地方诸侯,却从没像索伦这样深入分析过其中的关窍。   一时间阿兰斯都有些后悔,不该把索伦这样的智者安排在阿尔登隘口,应该把对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协助参谋。只可惜这种可能性仅能出现在阿兰斯的想象中,除了索伦·赫塔尔,阿兰斯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能让他安心托付阿尔登隘口这样的关键要地。   就是瑞克·纳里士也不行,因为这位黑御林的前指挥官在离开提亚马特宫后,便没有了属于他的武装力量。   究其根本,还是阿兰斯势力太过弱小,可用之人不足。   “不回德维德斯,我们能不能召集军队切断特拉维耶的兵线?绿海北岸只有那么几个港口能供大量船只停靠,我们可以派兵控制住海龟港……”   “绿海北岸最好的港口是圣领的坠星港,教宗派出的红衣执事拉兹多纳现在支持特拉维耶,你要和教会开战吗?”   再次遭到索伦打击的阿兰斯只能老老实实闭上嘴巴,神情不由沮丧起来,就连守在门口的伊诺克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   索伦虽然看不到阿兰斯的表情,但却能体会到对方现在的心情。   “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阿兰斯立刻抬头,一脸的期待,伊诺克也竖起耳朵,想知道面对这样的困局,父亲能有什么样的奇策。   “我也是见到你之后才想明白,为什么四月的时候尼古拉斯就鼓动兰道尔·布拉芒的狮鹫军团逼近阿尔登隘口,之后一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动静。”   铁面具下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就像这荒凉山地孤寂的风声。   “他从没想过攻克这道险关,狮鹫军团的作用,只是为了阻碍我的探子窥视白金山脉以西的情况,让我无法发现他的兵力调动。我们不知道西部亲王领是什么情况,也弄不清楚赛洛那领的四大商业家族到底在干什么,大半个比兹凯南省就像被迷雾笼罩一样,我敢肯定,特拉维耶的主力早就已经秘密集结到海边了,狮鹫军团是故意吸引我们的兵力到阿尔登隘口来!”   阿兰斯悚然而降,伏在桌边琢磨着地图,白金山脉以西的比兹凯南省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寥寥几个记号标注。   “所以不能照着尼古拉斯的计谋走,我们得争取主动,干脆放弃阿尔登隘口,放弃王领,集中全部兵力向北,打下莉莉鲁姆,和北加尔省的军队,和欧内斯特伯爵合流,然后同特拉维耶在白河一线决战!”   将这张地图研究透彻的索伦,即使盲目不能视物,依旧能精准的一拳砸在莉莉鲁姆的位置。   阿兰斯心里快速的默算,他知道索伦的计划可行,但还是不免本能的产生顾忌。   “这样会彻底得罪戈里尼家族,洛伦佐公爵或许还有拉拢的可能……还有德维德斯的阿道弗斯元帅、莫格·霜火、哈拉尔·洛德布罗克和维尔纳·厄普兰兹这些人,难道要抛弃他们吗?”   “别天真了!”索伦陡然提高音调,吓得阿兰斯一哆嗦,“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必须以最坏的打算考虑一切问题,怎么还能抱有侥幸的幻想呢?不能成为我们的盟友,就只能是我们的敌人。至于德维德斯的那些人,有本事的自然能够脱身跟上我们,要是不幸被特拉维耶俘虏了,那我们更需要打赢这场仗才能解救他们。现在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这是必然有牺牲的战争,要是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不如现在就去向尼古拉斯投降吧!”   遭了呵斥的阿兰斯面孔通红,咬住牙关奋然起身。   “我明白了,一定会在尼古拉斯进入王领之前拿下莉莉鲁姆!”   “那就快去吧。”索伦的声音平静下来,隐约还透露着些许疲惫,“我先留在这里,免得被特拉维耶发现我们的意图。等你那边成功拿下莉莉鲁姆,再接应我渡过白河。”   “我在百合花城等你。”   阿兰斯凝视了一会儿索伦,然后毅然转身。伊诺克向父亲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迅速赶上阿兰斯。   独自一人坐在参谋室里的索伦幽幽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