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跟淬了火的烙铁,悬在头顶三尺处,把空气烤得滋滋冒白烟。 风裹着滚烫的沙砾扫过,抽在脸上跟刀割似的疼。但最让人喉头发紧的,是那股子钻心的腐臭——大周丢的这十六城,早成了修罗场,腐肉混着焦土的腥气,能把活人的魂儿都熏散。 田垄?早成了龟裂的硬块,连耐旱的沙棘都枯死了。本就挨着朔方,年年战火拉锯,如今活气儿烧得精光,放眼望去,黄得晃眼的土塬连着天际,倒比大漠更像绝地。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串黑影正碾着尘土狂奔。远看像群疯跑的黑蚁,近了才看清,是骑着劣马的朔方狼骑! 六百号人,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马蹄砸在龟裂的土地上,咚咚作响,像闷雷滚过荒原。每一声蹄音,都带着撕咬猎物的狠劲。 为首那匹黑马神骏异常,马背上的汉子穿着锦纹软甲,正是李山。他猛地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喷着响鼻落下时,李山已踩着马镫翻身落地。 靴底碾过焦黑的木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大步闯进旁边那座被焚尽的营盘,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骸早已发黑,却仍保持着临死前的狰狞。 李山蹲下身,指尖拨开一具尸骸胸前的破甲。那处枪伤深可见骨,创口边缘翻卷,带着寸许深的螺旋纹路——分明是枪术高手的独门手法! “张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山的眼神瞬间结了冰。当年国学比武,他和弟弟李砚秋的比武,他就站在台下,亲眼见张简一枪挑飞对手,那枪尖旋出的纹路,跟此刻尸骸上的一模一样! “李家满门的血债,都是因为你!”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出青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家父的白发、砚秋临死前染血的脸,一幕幕在眼前炸开!张简,我定要拧下你的头颅,去祭他们的亡魂!到那时,拿到那该死的墨玉,才是我最好的投名状!” “报——!” 一声急喝划破死寂,一个朔方兵跌跌撞撞奔来,单膝砸在地上,甲片撞得尘土飞扬:“大人!后队马车拉的尸骸全埋了!手法……跟先前那几座屠营,分毫不差!” 话音未落,李山腰间那枚追煞符突然震颤。黑符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蛇,蜿蜒指向西北方,只一瞬便隐去了。 李山眼睛骤然亮了,霍然起身时带起一阵风:“不必管那些死人!传令各部,停下掘地!” 他指尖抚过那枚追煞符,符纸上传来微弱的灼感,那是目标靠近的征兆。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等拿到墨玉,别说几具尸骸,整个朔方的活人死人,还不都得看我脸色?” “是!”兵卒应声,转身时甲胄碰撞声急促如鼓。 李山翻身上马,狼骑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前蹄腾空时溅起半尺高的尘土。他猛地扬鞭,鞭梢抽在马臀上,留下一道血痕。 “追!” 一个字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六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瞬间炸响如雷。黄尘冲天而起,在炼狱般的荒原上拖出一道狰狞的烟带,朝着追煞符指引的方向,疯追而去! 土路被晒得冒白烟,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草鞋往上窜。 张简大步走着,后脑勺那截高束的头发随着动作左右甩动,发梢扫过背后的小身子,软乎乎的,带着点风的凉意。 “嘻嘻……” 背上的阿竹缩了缩脖子,小手抓紧了张简肩头的粗布衣襟。这小崽子才五六岁,身子骨轻得像团棉花,趴在张简背上时,小脑袋正好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出来的气带着奶味,温温地打在布料上。 又是一下。 马尾甩过来,擦过阿竹的脸颊。小家伙痒得直往张简颈窝里钻,小鼻子蹭着他后颈的皮肤,像只撒娇的小猫。 张简抬手往后捞了把马尾,指尖勾住辫绳紧了紧。这才低头瞥了眼背后—— 阿竹的小脸埋在他背上,露出来的小耳朵红扑扑的,绒毛在日头下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天赶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有五六岁的小子生得这么……软? 脸蛋捏起来跟面团似的,睫毛长到能扫到下眼睑,上次给他擦脸时,指尖碰到他脖颈,细白得像刚剥壳的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让人心里发酥。 张简啧了声,脚步慢了半拍。 方才歇脚,他见阿竹蹲在溪边玩水,手臂软绵绵的,根本不像寻常糙小子那样带着点结实的肉感。 “抓牢了。”他闷声提醒,抬手往后托了托阿竹,生怕这小崽子滑下去。 阿竹“嗯”了一声,小手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蹭了蹭。 张简望着前头蜿蜒的土路,心里头那点疑惑像草似的疯长—— 这小崽子,怕不是个丫头片子?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可再想想阿竹那细声细气的嗓音,还有总爱偷偷拽他衣角的小动作…… 他忍不住又勾了勾自己的头发,发梢扫过手背,痒痒的。就像背上这小祖宗带来的感觉一样,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没法真的烦起来。 大周,洛京。 晨雾尚未散尽,国学深处的演武场上,一道纤细身影正随着剑光起落。 苏清一袭素白劲装,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时而如灵蛇吐信,迅捷凌厉;时而如清风拂柳,柔韧缠绵。剑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额角沁出的细汗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场边,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左侧是苏清的爷爷,苏长风。这位鬓发微霜的老者,曾是大周军方的定海神针,一身修为在凡人中已属顶尖,堪堪摸到了修行者口中“凝元境”的门槛。可此刻,他望着场中孙女的眼神里,虽有骄傲,却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他身旁,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沟壑纵横,眼神却浑浊中透着清亮,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他周身并无惊人气息外放,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苏长风这位久居上位的老将军倍感压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在这位被称作“仙师”的存在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修为,竟如孩童般可笑。 “仙师,清儿她……真的有修仙的体质?” 苏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问出这句话时,手心已悄然攥紧。凝元境已是他毕生所求,可他深知,在“仙师”口中的“修仙”面前,凝元境不过是尘埃罢了。 仙师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落在苏清身上,浑浊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叹:“自然。老夫已有百年未曾见过这般纯净的灵根,当真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本以为这次下山寻找‘种子’,又会像前几次一样空手而归。毕竟这凡俗界灵气稀薄,早已不是修行者的乐土。却没想到……” 仙师环视了一眼这座古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这么一座灵气匮乏得近乎贫瘠的‘小岛’上,竟藏着如此天才。” “小岛?” 苏长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仙师,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荒谬! 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他苏家祖先随大周先皇南征北战,踏遍万里河山,将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驱赶到荒漠戈壁,才换来这中原大地的百年安稳。这煌煌大周疆域,幅员万里,人口亿万,怎么到了仙师口中,就成了“灵气稀薄的小岛”? 苏长风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祖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这让他这位老将军如何能接受?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仙师已收回目光,淡淡道:“有此女一人,此次任务便算圆满了。那所谓的选拔,也不必再办了。” “别!” 苏长风猛地回神,心中念头电转,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开口:“仙师,选拔……还是要办的!” 他生怕仙师反悔,连忙补充道:“在大周之中,也有许多不错的孩子,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像清儿一样的好苗子呢?多挑选一番,或许能让仙师收获更多,岂不是更好?” 说这话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半年前,不知为何突然离开苏家,至今杳无音信的少年,张简。 那孩子……或许也有机会? 仙师闻言,挑了挑眉,看了苏长风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也没点破,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也罢,反正老夫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等你安排结束再说吧。” 话音落,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终于有了动作。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许,面容普通,却浑身透着一股沉凝如渊的气势,竟比苏长风这位凝元境老将军还要强横数分。此刻他微微躬身,对仙师行了一礼。 下一刻,仙师与那年轻人身影微动,竟如两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演武场边,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苏长风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转头看向场中仍在练剑的孙女,又想起那个离去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希冀。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正一点点往山头压。 连绵的荒野间,铁甲铿锵声搅碎了寂静。百余骑狼骑勒马驻坡,为首那骑通体黑甲,座下妖狼打了个响鼻,狼背上的李山正低头盯着掌心。 掌心是张黄纸符,朱砂画的纹路扭曲如蛇,此刻正簌簌轻颤,符心那点猩红却像长了眼,死死钉着正南方向。 “将军,这荒山搜了三个时辰,连根毛都没捞着!”左侧副将催马上前,甲片摩擦声里带着焦躁,“再这么漫山遍野地兜圈子,怕是等咱们找到人,骨头都凉透了!” 李山没应声,眉头拧成道深沟。他抬头扫过眼前茫茫山海,狼骑虽悍,可撒开了搜这片千亩荒地,跟往湖里撒把沙子没两样。更何况…… 他指尖碾了碾那追煞符,符纸的震颤越来越急,那股子牵引感清晰得像根绳,明明白白拽着往南。 “蠢货。”李山忽然低骂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狼骑都噤了声。他猛地勒紧缰绳,踏雪马人立而起,前蹄刨得冻土飞溅。 “都给老子听着!”李山扬声喝道,黑甲反射的余光扫过众骑,“追煞符指着正南——那兔崽子根本没往林子里钻,是想往南跑!” 众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南边是沁水,过了沁水就是大周现管的地界,想跑,必然要走水路! “王奎!”李山马鞭往东南方向一指,“带三百骑,把沁水沿岸三个渡口全给老子堵死!铁索横江,别管是渔船还是货船,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 “得令!”那叫王奎的汉子嗓门跟打雷似的,一挥手,三百骑立刻调转马头,玄铁枪破风而去,马蹄声转眼就远了。 李山又看向剩下的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剩下的人,分五队!每队六十骑,沿正南方向呈扇形铺开,搜!”他顿了顿,马鞭重重抽在鞍前,“记住,见着带枪的男子,立刻发信号!” “喏!”百余骑齐声应喏,声浪撞得头顶林叶簌簌往下掉。 不过片刻,原本聚在坡上的狼骑便如散开的墨滴,顺着正南方向的五道山脊冲了下去。铁甲反光在暮色里拉出五道银线,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混着狼嚎似的呼喝,在旷野里荡开老远。 李山独自驻在坡上,望着那道被狼骑撕开的“口子”,又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追煞符。符纸的震颤更急了,仿佛能听见南边那两人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他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夹了夹马腹:“走,去渡口。我倒要看看,他能插翅飞不成。” 狼骑长嘶一声,驮着李山,朝着正南方向疾驰而去。身后荒山里,狼骑的呼喝声越来越密,像张无形的网,正往南边那两个逃亡的身影,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