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曼彻斯特大道以东,那片密集的老旧住宅区深处。 林晚贴在卧室门的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19,枪口瞄准门口。 她屏住呼吸。 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她脚边。 阳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慢地,静静地。 卧室很小。 大约十来个平方。 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床头柜上堆着几本旧杂志,一个台灯,台灯的灯罩歪了,露出里面落满灰的灯泡。 墙上贴着的墙纸已经发黄,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 床上躺着那个女人。 科尔曼的妻子。 琳达。 她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咬着嘴唇。 咬得很紧。 嘴唇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下唇。 但她没发出声音。 一声都没发出。 科尔曼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妻子那张痛苦的脸,看着那张脸上不断冒出来的汗珠,看着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门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很小心。 林晚的目光落在门上。 那扇门是老式的木门,刷着深棕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 门锁是老式的球形锁,镀铬的表面已经磨损,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晚调整了一下握枪的手。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床上女人压抑的喘息。 脚步声停在门外。 她在等。 等那扇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等那张脸出现的一瞬间。 然后—— 咚!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 窗户玻璃被撞碎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再然后是两个人的扭打声,喘息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有人闷哼了一声。 又有人闷哼了一声。 最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晚犹豫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蹲在床边的科尔曼。 然后她轻轻打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她往外看。 走廊很窄,大概一米宽。 墙上的墙纸也是发黄的,很多地方破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墙皮。 此刻,走廊里一片狼藉。 窗户碎了,玻璃碎渣撒了一地。 午后的阳光从那个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玻璃上,闪着刺眼的光。 地上有两个人。 在翻滚。 在扭打。 一个是追踪她们的那个特工。 穿着深色的战术服,强壮,有力,正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另一个人脸上套着丝袜,看不清长相。 那个特工骑在蒙面人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黑色的刀柄。 磨砂的刀刃。 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匕首举起来。 朝蒙面人的胸口刺下去。 林晚没有再犹豫。 她举枪。 瞄准。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个特工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 血喷出来。 溅在墙上。 溅在窗户上。 溅在那个蒙面人脸上。 特工的身体软下去。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蒙面人推开那具尸体。 尸体翻倒在地上,脸朝上。 那是一张三十多岁的白人面孔,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血和别的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流到地板上,流进那些玻璃碎渣里。 蒙面人翻身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 腹部有血。 深色的,湿透了一大片。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 林晚的枪口正对着他。 她没放下枪。 蒙面人举起双手。 掌心朝着她。 用中文说: “自己人!” 林晚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熟。 她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张被肉色丝袜遮住的脸。 想从细节里看出点什么。 可惜,除了声音,没看出任何其他有用的信息。 林晚开口。 也用中文说了一句暗号: “黄河远上白云间。” 蒙面人看着她。 没回答。 他显然没听懂。 林晚又换了一句: “一片孤城万仞山。” 蒙面人还是没反应。 他站在那里,举着手。 他开口: “红线。” 他说。 “我的代号,红线。” 林晚皱了一下眉。 红线? 她没听过这个代号。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尴尬。 就在这时候。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隔壁传来。 很响亮。 很突然。 最后。 林晚的枪口放下来。 她转身进入卧室。 床上,琳达躺在那里,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她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 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沾着血和黏液的东西。 他在哭。 哭得很响。 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 科尔曼跪在床边,整个人傻了。 他看着那个婴儿,看看妻子,又看看婴儿,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晚走过去。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情况。 孩子已经出生。 整个生产过程,前后可能不到一分钟。 林晚神情复杂。 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 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多痛苦。 但这个外国女人... 她看了一眼琳达。 那个女人虽然脸色惨白,但意识清醒,甚至还能微微笑了一下。 林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外国女人的身体素质,真是夸张。 她没时间多想。 她蹲下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东西。 医用剪刀。 止血钳。 碘伏棉球。 她动作很快。 先用止血钳夹住脐带,离婴儿肚子大概两厘米的位置。 然后再夹一道,离第一道钳子大概三厘米。 接着用医用剪刀,在两道钳子之间剪断脐带。 血从断端渗出来,不多。 她用碘伏棉球消毒断端,然后松开第一道钳子,检查有没有出血。 没有。 她松了口气。 然后用纱布把脐带残端包起来,固定好。 婴儿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林晚在卧室里扫了一眼。 床头搭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大概是科尔曼的。 她拿过来,把婴儿包起来。 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扭动,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 她把婴儿递给科尔曼。 “你抱着。” 科尔曼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拳头从T恤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 他说不出话。 林晚没时间让他感慨。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说。 她看向床上那个女人。 “你能走吗?” 琳达点点头。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 但刚一动,脸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又跌回去。 科尔曼慌了。 他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去扶妻子。 但他不是干力气活的人。 他是教授。 在实验室里待了二十多年的教授。 他尝试把妻子抱起来。 试了两次。 没成功。 琳达不算轻。 一百二三十斤总是有的。 科尔曼憋得脸通红,青筋暴起,就是抱不起来。 这时候。 范希尔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科尔曼。 “让开。” 他说。 科尔曼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范希尔弯下腰。 他一只手伸到琳达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盖弯下面。 然后他直起腰。 把那个女人整个抱起来。 琳达轻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走。” 范希尔说。 他率先走出卧室。 林晚看了一眼科尔曼。 “跟上。” 科尔曼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三个人穿过那间满是血迹的屋子,穿过那扇歪斜的门,穿过狭窄的走廊,走下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 范希尔抱着一个人,走得很稳。 林晚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个后背上被血浸透的布料。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这个人不是组织安排的护航人员。 但从对方拼着命帮他们的样子看,也不像是敌人。 现在没时间问。 楼外面是那条胡同。 很安静。 没人。 因为枪战,附近的人早跑光了。 四个人穿过胡同。 穿过那个翻倒的菜摊,菜叶踩烂了,西红柿踩烂了,红色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穿过那些紧闭的门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人敢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