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9日,下午一点零三分。 洛杉矶西木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生命科学实验室。 林英才站在那栋四层灰色建筑的后门,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普通面孔上细微的汗珠。 三月的洛杉矶不热,甚至有点凉,但他额头上有汗。 他盯着那扇深灰色的防火门,看了大概两分钟。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五十岁上下,白人,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微微发福。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匆忙套上的。 头发灰白,乱糟糟的,没梳。 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很厚,后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应该一夜没睡。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文件夹的一角。 艾伦·科尔曼教授。 加州大学生物化学系终身教授,全球顶尖的基因编辑专家。 林英才把烟收进口袋,迎上去。 “教授。” 科尔曼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那辆灰色的日产思域停在角落,车身落着薄薄一层灰,和停车场里几百辆车没什么两样。 林英才打开驾驶座的门,上车。 科尔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林英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拐上日落大道,朝东开。 下午一点的洛杉矶,车流不算太堵,但也不松。 红色的尾灯一串一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亮着,像某种信号。 林英才开车很稳。 不快,不慢,该并线并线,该让车让车。 和这城市几十万司机一样。 科尔曼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那个帆布袋,看着窗外。 窗外是西木区那些老旧的建筑,咖啡馆,书店,墨西哥餐厅,卖二手家具的店铺,门口堆着各种旧货。 阳光照在那些褪色的招牌上,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照在那些慢慢走过的行人身上。 “我太太...” 科尔曼突然开口。 声音有点哑。 “我姐姐在照顾她。” 林英才说。 “她们走另一条路。港口汇合。” 科尔曼点点头。 他没再问。 只是把怀里的帆布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英才扫了一眼那个袋子。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科尔曼这二十年的研究成果。 全部。 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靠近曼彻斯特大道的地段。 车流很密,速度不快。 林英才跟在一辆白色福特皮卡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后视镜里,六辆车之后,有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 那辆车他见过。 今天早上。 在他公寓楼下。 停在那条安静的街道上,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一动不动。 现在它又出现了。 林英才的目光在后视镜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他不是科班出身,特工技能都是后来学的,学得不算精。 但他有一个习惯。 观察。 从小养成的习惯。 走在街上,他会下意识地看周围的人和车。 看那些停在路边的车,看车里有没有人。 看那些走在路上的人,看他们是不是在看自己。 林英才继续开车。 他没加速。 也没拐弯。 就那样正常地开着,跟着车流,等红灯,起步,再等红灯。 他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那辆萨博班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从西木区开始? 还是更早? 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林英才很快想明白了。 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们只是怀疑,只是跟踪,想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要见谁。 现在他带着教授往港口开。 这个意图太明显了。 他们一定会动手。 果然。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萨博班突然加速。 它从车流里挤出来,变道,超车,一辆接一辆,朝林英才这边冲过来。 林英才没犹豫。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灰色思域猛地往前一窜,从那辆白色福特皮卡旁边挤过去,然后右打方向盘,拐进曼彻斯特大道。 曼彻斯特大道。 洛杉矶中东区的心脏。 从佛蒙特大道往东,一直到阿拉米达街,这片区域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中东风格的建筑。 清真寺,中东餐厅,水烟馆,卖地毯和铜器的店铺,还有那种挂满阿拉伯文招牌的小超市。 街道两旁种着棕榈树,瘦高瘦高的,树顶那一小撮绿叶在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 人行道上人很多。 戴着头巾的女人推着婴儿车。 穿长袍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抽烟。 一群小孩在追着一个足球跑,球滚到马路上,一个穿牛仔裤的拉丁裔少年冲过去捡,差点被一辆黄色出租车撞到。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味,混着香料的味道,还有水烟的果味。 林英才的车冲进这片区域。 他对这里不熟。 只来过两次,还是几年前。 但现在他没得选。 他需要复杂的地形。 需要能让他甩开跟踪的混乱。 灰色思域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 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密,街道越来越窄,从双向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再变成一车道。 对面来车的时候,要减速,慢慢蹭过去。 路边的摊子伸出来,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烤羊肉串的,那些塑料棚子几乎要碰到后视镜。 行人也不看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慢悠悠地横穿马路,林英才猛踩刹车,车头几乎贴到那件长袍,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不满,然后继续慢悠悠地走。 林英才没时间理他。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的萨博班还在。 它离得更近了。 只隔了两辆车。 林英才咬牙。 他打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剩一条勉强能过的通道。 灰色思域挤进去,后视镜几乎擦着那些车的后视镜。 一个坐在路边抽烟的年轻人跳起来,朝他喊了一串阿拉伯语,大概是骂人的话。 林英才继续往前开。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 他右拐。 又左拐。 再右拐。 转了三分钟。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萨博班还在。 它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 甩不掉。 林英才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油表。 还有三分之一。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 林晚的声音: “到哪儿了?” 林英才看了一眼窗外,报了一个大概的位置。 林晚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 “他们跟上来了?” “嗯。” 林英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早上就盯上了。” 林晚又沉默了一秒。 “你继续开。” 她说。 “我马上过来。费利克斯也在路上。B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