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9日,早上七点四十分。
洛杉矶市中心,第七街与菲格罗阿街交汇处。
费利克斯·劳伦斯把车停进街角的公共停车场,熄火,下车,锁门。
随后,朝那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
他停下来了。
大厦楼底下,多了很多东西。
三辆警用巡逻车停在门口,车顶的红蓝灯没亮,但那种压迫感在清晨的阳光下一览无余。
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入口处,两个在检查进出的每一个人,两个站在旁边,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每一个行人。
入口处新设了一个安检门,就是机场用的那种金属探测门。
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两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表格。
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过安检门,然后把工牌递给那两个灰西装男人核对。
费利克斯站在街角,看了大概十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节奏没变,脸上挂着那种“刚来上班、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表情。
走到安检门前。
一个黑人警察拦住他,三十多岁,肚子有点大,腰带勒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工牌。”
费利克斯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工牌,递过去。
黑人警察看了看工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工牌上的照片。
然后点点头,把工牌还给他:
“过安检。”
费利克斯把公文包放进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
嘀。
门响了。
黑人警察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口袋里有什么?”
费利克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一个打火机,一包万宝路。
他把东西放进传送带上的塑料筐里,又走了一遍门。
这次没响。
他拿回东西,装进口袋,走进大厦。
大厅里人不多。
气氛却不对。
平时这个时间,电梯区应该排着队,人们该看手机看手机,该抱怨油价抱怨油价。
今天,那些人还在,但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目光躲闪,彼此之间隔得很开。
空气中除了那种熟悉的香水味、咖啡味、发胶味外,多了一个新的东西。
紧张。
费利克斯走到电梯区,排在队伍后面。
前面是他公司里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金色的头发盘得很紧,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星巴克,正在咬指甲。
咬得很用力,指甲边缘已经咬破了,渗出一点血丝。
电梯到了。
人们涌进去。
费利克斯跟着走进去,站在靠里的位置。
电梯门关上。
数字跳动。
2、3、4...
没人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和偶尔的清喉咙声。
17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费利克斯走出来。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
灰色的地毯,浅棕色的护墙板,看不懂但很贵的现代艺术画,柔和的灯带。
但尽头那扇玻璃门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都是白人,都很年轻,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手都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费利克斯走过去。
出示工牌。
推开门。
门里是接待区。
那个白色的弧形前台后面,坐着海伦娜。
她今天把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妆有点浓,嘴唇涂得很红,不过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和紧张,再浓的妆也遮不住。
接待区里站着七八个人。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站着发呆。
没人说话。
偶尔有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更里面,办公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更多的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走来走去。
穿西装的男人女人穿插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FBI。
费利克斯站在接待区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几个相熟的同事看见他。
一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平时总跟他打招呼。
今天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金发碧眼,平时总对他笑,笑得意味深长那种。
今天看见他,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平时话最多,每次见到他都要聊几句昨晚的球赛。
今天看见他,直接缩到墙角,拿出手机开始看。
费利克斯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是从旁边那组沙发上传来的,三个女职员挤在一起。
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四亿...全部...”
“昨天...董事会刚决定...”
“那些劫匪像早就知道一样...”
“肯定有内鬼...”
费利克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几个词已经被他收进脑子里,开始迅速组合。
四亿美元。
昨天。
劫匪。
内鬼。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把碎片拼成一个大致完整的画面。
昨天,公司遭到入侵。
劫匪抢走了四亿美元。
那笔钱不久前刚从各个地方挪出来,准备用于投资。
昨天董事会刚通过投资项目的决议,劫匪就闯进来了。
时间卡得太准。
准得不可能是巧合。
准得只有一个解释。
公司内部有人。
就在这时候,费利克斯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接待区的另一侧,从办公区门口的方向。
很锐利。
费利克斯转过头。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办公区门口,正朝他走过来。
三十岁左右,白人。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掉下来。
穿着浅灰色的女士西装,剪裁合身,线条利落,裙子到膝盖下面两寸。
脚上是黑色的矮跟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五官立体,鼻子高挺,嘴唇很薄,涂着裸色的唇膏,抿成一条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脸。
苍白。
不是那种化妆品的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像很久没晒过太阳,或者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她那双眼睛。
冰蓝色。
很亮。
那目光落在费利克斯身上,从远处开始,一直没移开。
她走得很稳。
费利克斯站在原地。
他没动。
也没移开目光。
像一个普通员工,看到一个明显是负责人的人朝自己走过来,很正常地站在原地,很正常地看着对方。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距离大概一米五。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气场,让人觉得她比他高。
她看着他,开口:
“FBI,暴力犯罪调查组。”
声音很轻,不飘,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凯瑟琳·罗斯。”
费利克斯看着她。
他脸上浮出一个礼貌的、有点困惑的表情。
“你好。”
他说。
凯瑟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问:
“你是哪位?在这里上班吗?”
费利克斯点点头。
“费利克斯·劳伦斯。”
他说。
“在这家公司的后勤部门上班。”
他顿了顿。
“昨天请假了。不在。”
凯瑟琳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深,像在测量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费利克斯任由她看。
他的脸上是那种“我只是个普通员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好奇,还有一点“FBI怎么会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没什么好慌的。
昨天的事,跟他没关系。
凯瑟琳看了他大概三秒。
然后她点点头。
“昨天上午,你们公司遭到入侵。”
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劫匪抢走了四亿美元现金,那是刚从各地调拨过来、准备用于投资项目的资金。”
她顿了顿。
“劫匪共四人,两男两女,武装齐全,训练有素。他们控制了整个楼层,切断了通讯。
在保安人员和大部分员工面前,把四亿美元转走,然后从安全通道撤离,整个过程耗时三十七分钟。”
费利克斯听着。
他的脸上是那种“天哪”的表情,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像任何一个普通员工听到这种消息时的正常反应。
脑子里却在迅速整理那些信息。
两男两女。
武装齐全。
训练有素。
三十七分钟。
四亿美元。
凯瑟琳继续说:
“我们初步判断,这起抢劫案有内应。劫匪选择的时间点太准,董事会刚通过投资项目决议、四亿美元刚从各地调拨到位、存入银行的第二天。”
她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费利克斯摇头。
“不清楚。”
凯瑟琳看着他。
又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说。
“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看到什么异常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FBI的徽章,和她的名字、职务、联系方式。
费利克斯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好的。”
他说。
凯瑟琳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区。
费利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后勤部门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挨着监控室。
费利克斯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
一个是他同事,四十多岁的白人胖子,叫麦克,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脸上是那种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表情。
另外两个是穿西装的FBI探员,一男一女,正在翻看文件柜里的资料。
费利克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灰色的办公桌,一台戴尔的台式机,一个文件架,几本工作手册。
费利克斯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他输入密码,进入系统。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洛杉矶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能看到好莱坞山,山顶那个巨大的“HOLLYWOOD”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那两个FBI探员走过来。
“费利克斯·劳伦斯?”
那个男探员问。
费利克斯转过头。
“是。”
男探员三十出头,黑头发,灰眼睛,表情严肃:
“昨天上午,你在哪里?”
费利克斯看着他,语气平静:
“和我女朋友一起逛街。”
女探员二十七八岁,棕色的头发,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锐利。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问:
“具体时间段?”
费利克斯想了想。
“早上8点去我女朋友家接她...”
他把行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这些都有迹可循。
男探员在旁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费利克斯稳健应对。
过了一会儿,询问结束,男探员点点头。
“好。暂时没问题。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费利克斯桌上。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
和刚才那个女人给的一模一样。
“好的。”
他说。
两个探员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那个胖子麦克还在发呆,脸上的表情像还没醒过来。
费利克斯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窗外。
他的脑子里在转。
四亿美元。
四个劫匪。
内鬼。
这个公司,比他想象的复杂。
但跟他没关系。
他有自己的任务。
十点二十分。
费利克斯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串号码。
那串号码很普通,洛杉矶本地的区号,看起来像任何一个陌生来电。
但费利克斯的目光在看到那一串号码后。
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组织只有紧急情况才会用的号码。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推开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
灰色的墙壁,水泥楼梯,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
费利克斯关上门。
他站在楼梯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
然后他接起来。
放到耳边。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机器在朗读一段文字。
是一串暗号。
费利克斯听完。
他开口,声音也很轻:
“收到。”
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原地,站了几秒,脑中整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然后他推开门,走回走廊。
他回到办公室,走到部门主管的工位前。
主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叫哈里森,头发花白,肚子很大。
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脸上的表情和那个胖子麦克差不多。
“哈里森。”
费利克斯说。
哈里森抬起头,看着他。
“我家里出了点事,要请假。”
费利克斯说。
哈里森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哈里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去吧。”
他说。
“反正今天也没法正常上班。”
费利克斯点点头。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出接待区。
走出那扇玻璃门。
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走。
数字跳动。
17、16、15...
费利克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是实战。
而且是那种万分紧急、级别最高的实战。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
费利克斯走出来。
走过大厅,走过那个安检门,走过门口那些警察。
走出大厦。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走向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
西木区,那栋老式公寓楼。
费利克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视四周。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的书还摞在原位,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墙壁。
他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
他伸手到柜子最里面,摸到那个暗格,按了一下。
暗格弹开。
里面是那个黑色的小保险箱。
他输入密码。
0483。
咔哒一声。
保险箱打开。
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两万美元现金。
一本备用护照。
两个备用手机。
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
三个备用弹匣。
还有一卷胶带,一副手铐,一把折叠刀。
费利克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开始往身上装。
手枪别进后腰。
弹匣塞进夹克内袋。
折叠刀放进裤兜。
备用手机一个放左边口袋,一个放右边口袋。
现金分成两份,一份塞进夹克内袋,一份塞进裤兜深处。
他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伸手到保险箱最深处。
摸出那个小东西。
长命锁。
银色的。
小小的。
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把长命锁捧在手心里,看着上面那几个字。
“平安吉祥”
“长命百岁”
他看着那八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长命锁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
金属贴着胸口,有点凉。
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费利克斯站起来。
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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