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 范希尔跟着威尔克斯走进那栋老式公寓楼。 楼在市中心偏南的位置,第七街和麦基街的交叉口附近,周围全是这种三层高的老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狭窄,门口堆着垃圾袋。 街对面是一家关门的中餐馆,卷帘门上喷满了涂鸦。 再往前是一家 liquor store,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公寓楼没有门禁,大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 威尔克斯推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墙上的涂鸦和招嫖广告格外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漂白水的气味,像刚打扫过的廉价旅馆。 “二楼。” 威尔克斯说。 他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闷。 范希尔跟着他上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窄,两侧各有四扇门,都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巡警,二十出头,看见他们过来,站直了身体。 “长官。” 他对威尔克斯点头,又看了看范希尔,眼神带着点好奇。 威尔克斯没理他,直接推开那扇贴着黄色警戒带的门。 门里很暗。 威尔克斯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顶灯亮了。 一个二十平米的单间。 范希尔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看。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一张双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几本书。 对面靠墙是一个老式衣柜,深棕色,门关着。 窗边是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上的东西摆放整齐。 几个玻璃杯摞在一起,一个红色热水瓶,几本书,一个女式帆布包。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房间里那股气味还没散尽。 漂白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刺鼻,但不浓烈。 像是有人仔细擦过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开窗通风了很久。 “法医已经采完样了。” 威尔克斯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 “可以进来。” 范希尔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 床单很平整,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 受害人死后被摆放得很整齐,像被人精心整理过。 范希尔弯腰,看床头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转向衣柜。 打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木头衣架,挂着两个空的透明塑料袋。 柜子底板上有一层薄灰,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范希尔关上衣柜,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推拉窗,铝合金框,玻璃上有灰。 他低头看窗槽,里面有几片干枯的落叶,一些灰尘,还有一只死掉的飞虫。 窗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书桌,椅子,地面,天花板。 威尔克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不说话。 范希尔知道他在观察自己。 这是一种习惯。 老刑警的习惯。 看一个人怎么走,怎么看,怎么判断,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底细。 范希尔没在意。 他来现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找什么物证或线索。 那种东西有的话早就被发现了。 他需要看的是别的东西。 罪业白线。 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从人的头顶或其他什么东西延伸出来的、连接着所有相关者的线。 范希尔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 没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仔细看去。 还是没有。 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根白线。 范希尔皱起眉。 他走到门口,看向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巡警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头顶没有白线。 威尔克斯站在他旁边,头顶有几根粗细不一的白线,但跟这起案子不相关。 范希尔又走回房间。 他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小巷,堆着几个垃圾桶,一只流浪猫正趴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猫的头顶没有白线。 上一次在林肯高地,范希尔就发现了流浪狗头顶有白线。 那是他第一次在动物身上看到白线。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执意来现场查看。 可惜,这一次没发生奇迹。 范希尔收回目光。 看来今晚是白来了。 他正准备对威尔克斯说“可以走了”,眼睛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样东西。 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梳妆台。 深色木头,三面镜子,台面上摆着几个小瓶子,一个木梳,一面手镜。 这些东西范希尔刚才看过,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东西上。 它摆在梳妆台的左上角,挨着一瓶护肤霜。 很小,银色的,大概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是一个小铃铛吊坠。 范希尔走过去。 他站在梳妆台前,低头看那个小铃铛。 银色的金属,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光泽。 形状是一个圆圆的铃铛,顶端有一个小环,可以穿绳子或链子。 铃铛表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图案。 范希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见过这个东西。 茱莉娅的钥匙串上,挂着这么一个小铃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有一次他看见茱莉娅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串上叮叮当当地挂着好几个小挂件,其中就有这个银色的小铃铛。 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因为那小铃铛做工很精致,不像普通钥匙扣。 范希尔盯着那个小铃铛。 不会错。 他记得很清楚。 那铃铛表面的花纹,那种独特的氧化痕迹,还有铃铛底部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那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这个铃铛上,也有那个凹痕。 一模一样。 范希尔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茱莉娅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来过这个房间? 她和这个案子有关? 还是说。 租房子的人,和茱莉娅有什么关联? 范希尔站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身后威尔克斯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背上。 “你发现什么了?” 范希尔没有回答。 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叠了两层,然后伸手包着,把小铃铛吊坠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没错。 就是茱莉娅的那个。 范希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认识这东西?” 威尔克斯的声音更近了。 范希尔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算是吧。” 范希尔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过,还需要验证。” 威尔克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范希尔转身,看向威尔克斯。 “给我一个证物袋。” 威尔克斯顿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证物袋,递给他。 范希尔接过来,用纸巾包着小铃铛,放进袋子里,封好口。 然后他直接把证物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威尔克斯的目光落在那个口袋上,停了两秒。 最后没说什么。 “走吧。” 范希尔说。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那个年轻的巡警还在站岗,看到他们出来,露出讨好的微笑。 两个人下楼,走出公寓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底洛杉矶特有的凉意。 街对面的 liquor store门口站着两个墨西哥裔青年,正在喝纸袋包着的酒,看见他们出来,转身走开了。 威尔克斯走向自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老款,但保养得很好。 范希尔跟着他上车。 车子发动,驶上第七街,朝帕克中心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威尔克斯专注地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偶尔看一眼旁边。 范希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铃铛。 茱莉娅。 她在哪儿? 她在做什么? 她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个被杀的女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