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尔照做,把行李袋递过去。 茱莉娅接过,放在地上,蹲下身,拉开拉链。 拉链拉开一半,里面的景象露出来。 和范希尔预想的差不多。 一个大约四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行李袋底部。 她穿着浅粉色的连体睡衣,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 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卷,扎成两个小辫子,但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已经有些散乱。 小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那种缺乏日晒的、带着一点病态的白。 五官很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 此刻正睁着,看着茱莉娅。 神奇的是,尽管以这么别扭的姿势在封闭的小空间里待了这么久,小女孩竟然没有哭闹。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直到看见茱莉娅,她的嘴角才忍不住撅起来,眼眶开始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很小的声音说: “朱莉阿姨...” 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范希尔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这孩子的忍耐力,强得让人心疼。 “她是谁?” 范希尔问。 “伊芙琳的女儿。” 茱莉娅回答。 “伊娃·金。四岁三个月。” 她伸手进袋子,轻轻抚摸小女孩的头发。 “伊娃,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伊娃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茱莉娅把她从袋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任务。” 范希尔问。 “也是关于这个小女孩的?” “是的。” 茱莉娅一边安抚伊娃,一边回答。 “和你结婚也是为了伊娃。他们用伊娃来威胁伊芙琳,让她去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伊芙琳找到我们,让我们保护她的女儿。然后我们轮流看守保护。”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但一个月前,他们想用伤害伊娃的方式,逼伊芙琳完成一件必死的任务。我们没办法,只能动手把伊娃从他们手里抢了出来。 但最后没有逃出去,被困在了一个安全屋里。” “最后,伊芙琳选择牺牲自己。她回国,故意暴露行踪,吸引HSI和其他机构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茱莉娅说到这里,看向范希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 范希尔点点头。 伊芙琳·金回到美国,联系HSI,同时布下各种迷局,还利用了他这个变数,让计划变得更周密。 一环扣一环。 “那帮人...” 范希尔斟酌着用词。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茱莉娅沉默了几秒钟。 “具体的,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茱莉娅最后说。 “伊芙琳掌握着一些...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而伊娃,是控制伊芙琳的最好筹码。”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伊娃,眼神复杂。 “现在,筹码在我们手里。他们会追上来,直到夺回她,或者...杀死她。” 范希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先离开美国。如果他们追着不放,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说得很平静,但范希尔听出了背后的决绝。 “你...” 范希尔张了张嘴,却没说下去。 茱莉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洒脱的释然。 “不用为我担心。这是我的选择。伊芙琳是我最好的搭档,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我不能丢下她的女儿不管。”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种生活,我早就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让范希尔感到窒息。 “时间差不多了。” 茱莉娅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走了。每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她把伊娃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 然后看向范希尔。 深深地看。 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们再见的话,是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但我希望下次我们还能再见面。”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好好的活下去吧,亲爱的。” 然后她转身,牵着伊娃,走向那辆黑色的丰田4Runner。 没有柔情,没有伤感,没有拖沓。 只有简单的道别。 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像她一贯的风格。 伊娃被牵着走,但小脑袋转过来,看向范希尔。 那双大眼睛里,有小孩子特有的不舍和困惑。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帮她离开那个黑暗袋子的叔叔,不能跟她们一起走。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 直到茱莉娅拉开车门,把她抱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 然后茱莉娅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出加油站,拐上高速公路的匝道,加速,远去。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范希尔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发涩。 才收回目光。 他环顾四周。 加油站很冷清。 远处的洛杉矶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的光芒。 天空是加州特有的那种湛蓝,没有一丝云。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远处快餐店飘来的炸鸡味,还有沙漠风吹来的尘土味。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都说美国的空气都是甜的。 但他闻到的,只有潮湿、灰败、混合着各种工业气味的、复杂而真实的臭味。 这才是真实的美国。 他正想转身回到凯美瑞里。 突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在情报中心被关的四天里,他的手机信号一直被屏蔽,像一块沉默的砖头。 现在,它终于活了。 范希尔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瑞恩。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长官!” 瑞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紧张,几乎是在吼。 “我这里需要帮助!有恐怖分子,在圣莫尼卡,考德威尔制药研究园区! 科拉,我女朋友,她在那里实习,她说实验室里有婴儿,有人在用婴儿做实验,然后现在有炸弹威胁,所有人都跑了,但她想救那些孩子——” 语无伦次。 但范希尔听懂了关键信息。 恐怖分子。 炸弹。 婴儿实验。 科拉,瑞恩那个在UCLA读生物化学的女朋友,范希尔以前听他提起过几次。 “冷静点。” 范希尔说,声音平稳,试图安抚搭档。 “具体位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去园区的路上,威尔希尔大道,大概还有五分钟到。” 瑞恩的声音在颤抖。 “把具体地址报给我。” 范希尔打断他,掏出笔和随身的小笔记本。 瑞恩报了一个地址。 圣莫尼卡,海洋公园大道,考德威尔制药研究园区,主实验楼。 范希尔快速记下。 “我现在在南郊,赶过去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你先到现场,但记住:不要冲动,不要单独行动,等支援。如果有炸弹,等排爆组。如果有枪手,等SWAT。明白吗?” “可是科拉——” “瑞恩!” 范希尔加重语气。 “你想救她,首先要保证自己活着。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瑞恩的声音传来,稍微平静了一些: “明白。” “好。保持通讯畅通。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 范希尔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11点44分。 新年第一天。 恐怖袭击,婴儿实验,炸弹威胁。 还有刚刚离开的茱莉娅和伊娃。 所有事情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 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白色凯美瑞。 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挂挡。 车辆驶出加油站,拐上高速公路匝道。 范希尔把油门踩到底。 引擎轰鸣。 车速表指针迅速攀升:60,70,80... 窗外的风景向后飞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