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短暂。当龙傲天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永和宫范围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并未完全消散,反而与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宫院各处。火把的光影在残雪和斑驳墙壁上跳动,映照出匆匆往来、面色惊惶的太监宫女,以及更多身着铁甲、手持兵刃、神色冷峻的大内侍卫。 永和宫,已然被封锁、戒严。 龙傲天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厢房,而是绕到后殿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静静观察。他如今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加上“绝对匿形”与“万象森罗气”的完美隐匿,即便站在一队巡逻侍卫面前,只要他愿意,对方也只会觉得那里空无一物,至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的感知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轻易覆盖了整个永和宫,甚至延伸到宫墙之外。 正殿偏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张起麟裹着厚厚的棉袍,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迹,正半躺在软椅上,由两个小太监伺候着喝水。他眼神涣散,精神萎靡,显然昨夜邪神意志被强行吞噬时,他作为近距离接触者且持有“赤山”信物,精神受到了不轻的冲击和反噬,此刻虽已苏醒,但头痛欲裂,记忆模糊,尤其是关于仪式后半段和那灰白吞噬漩涡的部分,更是支离破碎,难以串联。 太医署的两名御医正在为他诊脉,低声商议着药方。旁边站着乾清宫首领太监梁九功派来的一个年轻太监,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大概是询问情况。 净室方向,已被大内侍卫层层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龙傲天感知探去,里面一片狼藉,青砖地面上的邪术法阵符文大半被能量冲击抹去,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四处喷溅的暗红污渍。德妃不见了,应该是被转移到其他地方“诊治”或“看管”。徐院判也不在,空气中残留着他浓烈的血腥味和一丝衰败的邪气,似乎伤得极重,被带走了。 小佛堂的门被贴上了黄色的封条,由两名侍卫把守。佛堂内,那股邪异波动微弱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神龛似乎还在,但里面那尊“赤瞳之主”的次级化身或投影,恐怕已在昨夜被龙傲天的“噬天大阵”吞噬了大半本源,剩下的也陷入沉寂。 “侯太监”和其他几个可能涉及此事的永和宫太监宫女,被单独关押在后殿几间空房里,由侍卫看守,等待审问。 总体来看,康熙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封锁、戒严、控制关键人物、隔离“污染源”、着手调查。这既是为了查明真相,控制影响,恐怕也是为了掩盖某些不宜公开的宫廷丑闻。毕竟,一宫主位妃嫔涉及如此邪异的仪式,传出去足以震动天下,损害皇家颜面。 龙傲天心中快速盘算着。他如今的身份是“小春子”,永和宫副管事太监,张起麟的“徒弟”。在昨夜的事件中,他“恰好”因为张起麟派他去内务府办事(实则是他主动找的借口),不在永和宫核心区域,事后又“恰巧”因为宫门封锁、内外不通,在御花园某处“躲避混乱”直到天亮。这个理由虽有瑕疵,但结合他以往“老实木讷”的表现,以及张起麟此刻神志不清、记忆混乱的状态,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很大。 关键是如何解释他此刻的状态?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即便刻意收敛,与之前的“小春子”也判若云泥。不过,“万象森罗气”的模拟与隐匿特性已随修为大幅提升,他有信心将外放气息压制在后天大成左右,仅比之前稍微强一些,可以解释为“昨夜受惊,潜能激发”或“无意中得了些好处”。只要不主动展露,应该无人能看穿他的真实底细,除非遇到同样是大宗师巅峰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刻意探查。 打定主意,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掠出,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转角,解除了“绝对匿形”,显露出身形,并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带上三分惊魂未定、三分疲惫、四分茫然惶恐的神色,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正殿偏厅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一队巡逻侍卫拦住。为首的小旗官厉声喝问:“什么人?!站住!” 龙傲天连忙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奴才是永和宫副管事太监小春子,昨夜奉张公公之命去内务府办事,回来时宫门已闭,外面乱得很,奴才害怕,躲在了御花园假山里,直到天亮才敢出来……听闻宫里出了大事,张公公受伤,特来请安侍候。” 小旗官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穿着普通太监服饰,面貌年轻,气息微弱(伪装的),神情惶恐不似作伪,便放缓语气:“原来是春公公。张总管正在里面,梁公公的人也到了。你随我来,莫要乱走。” “嗻,多谢军爷。”龙傲天低着头,跟在小旗官身后,走进了偏厅。 厅内众人目光顿时集中过来。张起麟看到龙傲天,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嘶声道:“小……小春子?你……你没事?” “奴才……奴才没事。公公,您这是……”龙傲天快步上前,跪在软椅旁,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将一个忠心耿耿、担忧主子的奴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咳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起麟喘了口气,似乎放心了些,又看向梁九功派来的那个年轻太监,“刘公公,这是咱家的徒弟小春子,昨夜奉咱家命去内务府,不在宫里,是个老实孩子。” 那刘公公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锐利,闻言上下打量了龙傲天几眼,微微点头,声音平淡:“既如此,便留下侍候张总管吧。待会儿梁公公和宗人府、内务府的大人们过来问话,你也需将昨夜行踪详细禀明。” “奴才遵命。”龙傲天叩首,然后起身,接过旁边小太监手中的茶碗,小心翼翼地喂张起麟喝水,动作细致体贴。 张起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你……昨夜在外面,可曾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 龙傲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张起麟在试探,也可能是在寻求印证他自身混乱的记忆。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压低声音:“回公公,奴才……奴才昨夜办完差回来,走到神武门附近,就感觉天阴得可怕,心里莫名发慌。后来……后来好像听到永和宫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然后……然后好像有很多人惨叫,还有……还有一阵阵怪风,刮得人站不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吸人魂魄似的……奴才害怕极了,就躲进了御花园假山洞里,直到天亮才敢出来。”他将部分真实感受(能量吞噬)用普通人能理解的“怪风”、“吸魂”来描述,既模糊又带有一丝可信度。 张起麟听着,眼神闪烁,似乎印证了某些破碎的记忆画面,脸上恐惧之色更浓,喃喃道:“吸魂……吸魂……对,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徐院判……娘娘……都……”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下去,紧紧抓住龙傲天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龙傲天任由他抓着,面露痛苦,却一声不吭,只是低声安慰:“公公,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番表现,落在刘公公和两位御医眼中,更坐实了“小春子”只是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太监,且对张总管忠心可嘉。 约莫半个时辰后,梁九功亲自带着宗人府右宗正、内务府总管大臣等几位重量级人物赶到永和宫。康熙没有亲至,但显然高度关注。一行人面色凝重,先查看了净室、小佛堂等处的现场,又分别提审了张起麟、昏迷的徐院判(被暂时安置在太医署严密看管)、以及“侯太监”等一干嫌犯。 龙傲天作为“无关紧要”的旁证,也被简单问询了一番。他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并着重强调了“怪风吸魂”的恐怖感受,以及自己躲藏时的恐惧。问话的宗人府官员并未多疑,只是记录在案。 整个问询过程持续了大半天。期间,龙傲天一直侍奉在张起麟身边,端茶递水,按摩舒缓,表现得无可挑剔。他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些朝廷大员的反应。梁九功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宗人府右宗正面色铁青,显然对宫闱出现如此邪秽之事极为震怒;内务府总管大臣则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此事对自身权责的影响。 最终,几位大人在偏厅密议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梁九功当众宣布了几条旨意(或决议): 第一,永和宫暂时封闭,除必要看守人员及太医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德妃乌雅氏“突发恶疾,神智昏聩”,移居西六宫某处偏僻宫院“静养”,由可靠嬷嬷和太医照料,非诏不得探视。 第二,太医徐成仁(徐院判)“医治不力,举止乖张,疑与邪术有关”,革去所有职衔,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第三,永和宫总管太监张起麟“失察之罪难免,念其侍奉多年,且昨夜受创”,革去总管之职,暂留永和宫戴罪管事,协助后续清查,以观后效。 第四,永和宫一应涉事太监宫女,交由内务府慎刑司严审,务必查清背后有无同党及宫外勾连。 第五,昨夜宫中异象,定为“地气偶发,天象示警”,严禁宫中任何人私下议论、传播谣言,违者重处。 这几条旨意,可谓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德妃被软禁,徐院判下狱顶罪,张起麟贬职留用,永和宫封闭清查,将事件定性为“地气天象”和“个人邪术”,尽量缩小影响,保住皇家颜面。至于“赤山”组织、邪神信仰、宫外勾连,恐怕会转入暗中秘密调查,不会公开。 龙傲天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康熙要的是稳定,是控制,而不是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正合他意,水越浑,他这条鱼越好活动。 张起麟听到自己只是革职留用,明显松了口气,挣扎着要谢恩,被梁九功制止。梁九功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龙傲天,淡淡道:“张起麟,皇上念你旧情,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永和宫此番遭劫,需得力之人整顿清理。咱家看你这徒弟小春子,倒是个忠厚勤恳的,如今你身边也需人照料。即日起,擢升小春子为永和宫管事太监,暂代宫中一应日常事务,协助你料理首尾,直至新任总管到任。你可有异议?” 张起麟一愣,随即看向龙傲天,眼中神色复杂,最终还是低下头:“奴才……谢皇上隆恩,谢梁公公提拔。小春子,还不快谢恩!” 龙傲天心中也是一怔,随即恍然。这是梁九功(或者说康熙)的平衡之术。张起麟虽留用,但已失势,需要扶持一个相对“干净”、又与张起麟有关联的人来实际管事,既维持永和宫运转,也便于监控。而他“小春子”,恰好符合条件:背景简单(表面上),对张起麟“忠心”,昨夜“不在现场”,又是张起麟亲口承认的“徒弟”,由副管事升任管事太监,顺理成章。 “奴才小春子,叩谢皇上天恩!叩谢梁公公提拔!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协助张公公处理好永和宫事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龙傲天立刻跪倒,声音“激动”而坚定。 梁九功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众人离去。 永和宫,暂时落下了帷幕,但新的权力格局,已在暗流中悄然形成。 龙傲天,名义上的永和宫管事太监,实际上的掌控者。张起麟成了半隐退的“顾问”,精神受损,需仰仗他处理具体事务。宫中人手经过此番清洗,留下的多是胆战心惊、急于寻找新靠山的底层太监宫女,易于掌控。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位置,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永和宫被封存的“遗留物”——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邪术材料、徐院判可能留下的笔记、张起麟掌握的一些秘密账目、甚至是被转移的德妃的某些私人物品……这些都是潜在的“养分”和线索。 送走梁九功等人,龙傲天扶着张起麟回到后者的住处。屏退左右,亲自为张起麟煎药服侍。张起麟精神不济,很快昏睡过去。龙傲天坐在床边,指尖一缕灰白真气无声无息地探入张起麟体内,并非伤害,而是以其大宗师巅峰的修为,配合“影噬”的精细操控,缓缓梳理对方受损混乱的精神脉络,同时……读取、复制其脑海中关于“赤山”联络方式、徐院判邪术来源、以及永和宫这些年隐秘往来的深层记忆碎片。 张起麟在沉睡中眉头微蹙,但并未醒来。龙傲天动作轻柔,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治疗与掠夺并行不悖。他需要张起麟活着,作为明面上的牌子和某些信息的来源,但不需要他记得太多不该记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龙傲天收回真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从张起麟记忆中,他得到了“赤山”在京城几个可能的联络点暗号、徐院判早年似乎与关外某个萨满教派有过来往、以及永和宫与内务府某些人物之间隐秘的钱权交易记录。这些信息,价值不菲。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侍卫把守、显得格外冷清的永和宫。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 管事太监的袍服,似乎比副管事时又厚重了几分。但这还不够。 “徐院判在天牢……‘赤山’使者遁走……德妃被软禁……胤禛那边恐怕也得了消息……”龙傲天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善后之事,才刚刚开始。而这潭水下的‘大鱼’,也还没到我收网的时候。” 他需要利用这个新身份,尽快将永和宫的“遗产”消化掉,同时密切关注宫内外对昨夜事件的后续反应,尤其是“赤山”组织的动向和康熙更深层的布局。 “不过,在此之前……”他嘴角微扬,转身走向永和宫后殿库房的方向,那里存放着未被封存的一些日常用度和器物,也包括……张起麟私人小库房的钥匙。 “先看看,我这个新任管事太监,能名正言顺地拿到些什么‘补贴’。” 夜色,再次悄然弥漫。紫禁城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后,表面恢复了秩序,但阴影之下,新的棋手已经就位,棋子正在重新排列。 而龙傲天,无疑是其中最大的一枚变数,也是悄然执起棋秤之手的存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