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飨至新疆

一路飨至XJ · 第十三章:薰衣草田,迟开的花

  前言:   当车驶离218国道,拐进通往霍城芦草沟镇的小路时,空气最先发生了变化。一种清冽的、略带药感的甜香,丝丝缕缕,从敞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渐渐变得浓郁,最终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温柔而执拗的网,将整辆车连同车里的人,轻轻包裹。   正文:   离开那拉提草原的苍翠与辽阔,向伊犁河谷深处进发,风景变得愈发丰润。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明净的蓝,大团蓬松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路两旁是笔直高大的白杨,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天山雪峰的轮廓清晰而温柔。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过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一切都符合对“塞外江南”最诗意的想象。完美,安宁,甚至……有点过于完美了。   霜霜看着导航上越来越近的“解忧公主薰衣草庄园”标识,心里却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的情绪。薰衣草,普罗旺斯的代名词,浪漫与等待的象征。那是她少女时代在杂志和电影里憧憬过的画面。当真正接近这片东方最大的薰衣草种植基地时,期待之余,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现实,能承载得起那么多年的想象吗?   预订的住宿并非庄园内的酒店,而是一家由本地退休职工经营的、名为“芳草斜阳”的小小家庭农庄,就在一大片私人薰衣草田的边上。车开进农庄的碎石小路,停在几棵老榆树下。主人闻声迎了出来。   是一对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气质迥异的夫妻。男主人姓李,身材清瘦,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神态温和儒雅,像个退休教师。女主人姓杨,略微丰腴,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碎花衬衫和宽松的棉布长裤,笑容爽朗,动作麻利。   “路上辛苦啦!快进来,外面晒。”杨阿姨热情地招呼,目光在思禹和霜霜脸上逡巡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和,“房间给你们准备好了,窗户正对着后面那片薰衣草,现在开得正好!”   农庄不大,一座爬满藤蔓的平房,一个种着西红柿、辣椒和向日葵的小菜园,几间独立的、刷成白色的客房散落在薰衣草田边缘,用低矮的木栅栏隔开,安静而私密。一切都干净整洁,透着主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放下行李,推开客房的后窗。瞬间,那片浩瀚的紫色便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种极为纯粹、浓郁、同时又异常安静的紫色。田垄整齐,一垄垄深紫浅紫的薰衣草绵延到远处的树林边,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氤氲的、带着香气的紫色光晕。风过处,花穗摇曳,仿佛一片凝固的、微微荡漾的紫色湖泊。香气比在路上闻到的更加直接、丰沛,是那种清甜中带着微涩、闻久了让人心神宁静的味道。   很美。毋庸置疑的美。   霜霜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思禹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起望着这片紫色的海。两人都没说话。风景太美,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美得让语言显得多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去田里走走?”霜霜提议,声音轻轻的。   “好。”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花田里除了他们,只有几个零星的、忙着拍照的游客,很快也离开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蜜蜂忙碌的嗡嗡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香气无处不在,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附着在头发上,衣服上,呼吸里。   霜霞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穗薰衣草,指尖传来绒毛般细微的触感。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沁入肺腑,带来一种遥远的、关于“浪漫”的联想。她应该感到沉醉,感到幸福,像所有来到这里的情侣或夫妻一样,被这完美的场景打动,许下诺言,或者重温旧梦。   可是,没有。   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一面被擦拭得太干净的镜子,清晰地映照着眼前的风景,却映不出多少内心的波澜。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思禹,他正微微皱着眉,躲避着过于炽烈的阳光,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远方,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被这强烈的色彩和香气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一种淡淡的失落,混合着对自己的不解,悄悄爬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梦寐以求的场景里,她感觉到的不是澎湃的激情,而是一种……局外人的疏离感?仿佛这极致的美和它象征的一切,是属于别人的故事,而她只是个安静的、略带困惑的观众。   思禹的感受同样复杂。风景很美,无可挑剔。但他发现自己很难像霜霜那样沉浸其中。他的思绪会飘走,飘到昨晚和王铁军分别时,对方叮嘱他注意前方路况;飘到对车辆长途跋涉后状态的隐隐担忧;甚至飘到回去之后,某个待处理的工作邮件。这铺天盖地的紫色和香气,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帷幕,将他与现实隔开,反而让他产生一种轻微的不安和……无聊。是的,无聊。他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一丝羞愧。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田垄另一头传来。是杨阿姨,挎着一个小竹篮,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哟,在这儿呢!”她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热不热?来,尝尝这个,我们自己做的。”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罐和几个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罐子里是浓稠的、呈现出美丽琥珀色的**薰衣草蜂蜜**。饼干则是浅紫色的,点缀着细小的薰衣草花粒。   “蜂蜜是自家养的蜂,采的这片田里二代薰衣草的花蜜,香味正,不会太冲。”杨阿姨热情地介绍,“饼干也是用这蜂蜜和花做的,不腻,配下午茶刚好。”   他们在田边一棵老桑树的树荫下席地而坐。杨阿姨用小木勺舀出一点蜂蜜,示意他们直接尝。霜霜小心地舔了一点。   **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纯正而清甜的蜂蜜滋味,随后,一股幽雅、持久、带着清凉药感的薰衣草香气,才从蜂蜜的甜润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仿佛将整片花田的芬芳浓缩于一滴之中,甜美与清冽达到了奇妙的平衡,毫不腻人**。   她又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饼干酥脆,入口即化,薰衣草的花粒提供了细微的颗粒感和更直接的植物香气,蜂蜜的甜味做了恰到好处的衬托**。简单的点心,却因为原料的本真,而有了动人的滋味。   “很好吃,杨阿姨,您手艺真好。”霜霜由衷赞叹。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自己弄着玩。”杨阿姨摆摆手,也在他们旁边坐下,目光望向眼前的薰衣草田,眼神温柔,“这片田,是我们退休后才弄起来的。以前他在机关坐办公室,我在纺织厂当会计,忙忙碌碌一辈子,围着孩子转,围着工作转,好像从来没时间,也没心思,看看花,闻闻香。”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思禹和霜霜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又一对选择了“另一种生活”的夫妻。   “那……怎么想到退休后做这个?”思禹问。   “我来说吧。”李叔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像是刚浇完菜园。他在杨阿姨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是我先提的。快退休那几年,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住院躺着的时候就在想,这一辈子,规规矩矩,没犯过错,也没什么大成就,好像……也没怎么好好‘活’过自己。年轻时候答应过她,以后带她去看法国的薰衣草,结果忙啊忙,一直没去成。”   他看了一眼杨阿姨,杨阿姨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后来有一次,跟农科院的朋友聊天,说起伊犁的气候和普罗旺斯很像,能种薰衣草。我心一动,退休手续一办,就拉着她跑到这儿,包了这片地。”李叔叔推了推眼镜,“一开始啥也不懂,苗死了好几茬,被虫子咬,被天气折腾,邻居都笑话我们俩老文盲异想天开。但她没怨我,跟着我一起学,一起弄。”   “怎么没怨?”杨阿姨笑着插嘴,“没少跟你吵!说你瞎折腾,把养老钱都赔进去。可吵完了,还不是得帮你收拾烂摊子?”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与默契。   “是啊,吵。”李叔叔也笑了,笑容里有感慨,“吵怎么施肥,吵什么时候收割,吵客房该刷什么颜色……比上班时候吵得还多。但奇怪的是,吵着吵着,好像把以前没工夫说的话,没弄明白的事,都给吵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向思禹和霜霜,目光深邃而温和:“年轻人,我看你们一路自己开车过来,不容易。感情……应该挺好的。但有时候,太好了,或者日子过得太‘顺’了,反而容易把一些东西当成理所当然。就像这薰衣草,”他指了指眼前的花海,“看着美,浪漫,但种起来才知道,要防病虫害,要掐准时间收割,早了晚了香味都不对。太阳太烈要遮,雨水太多要排。没有哪一天是真正‘完美’的。”   杨阿姨接口道,语气更加直白:“过日子也是。哪有什么天天红酒玫瑰的浪漫?更多的是柴米油盐,是意见不合,是生病时的照顾,是累了的时候一句‘放着我来’。浪漫啊,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场景,”她指了指无边的紫色,“像这个,是我们一起流汗弄出来的,是吵过架后还能坐在一起喝杯茶,是看着这些自己种的花开了,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踏实和高兴。这比什么都浪漫。”   夕阳开始西斜,给无边的薰衣草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香气在傍晚微凉的风中似乎更加沉静悠长。   李叔叔和杨阿姨起身去准备晚饭了,留思禹和霜霜继续坐在树下。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回荡着那对退休夫妻平淡却深刻的话语。那些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们心中那点关于“平淡”和“浪漫”的困惑。   霜霞忽然明白了。她所感到的“疏离”,不是因为薰衣草不美,也不是因为她不爱思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早已走过了需要靠宏大场景来证明或激发的阶段。它沉淀在了更深处,像李叔叔和杨阿姨那样,融进了日常的琐碎、共同的决定、甚至偶尔的争吵与妥协里。眼前的极致浪漫,反而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他们感情中那些更加朴素、因而显得“平淡”的质地。   而思禹,则从李叔叔那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完美’的”中,得到了另一种启示。他一直追求计划周全、一切在控,仿佛那样才能获得安全感。但种薰衣草、经营农庄、乃至任何一段长久的关系,其本质都是与各种不完美、不确定共处,并在其中找到平衡与乐趣。**浪漫或许不是抵达一个完美的终点,而是在通往终点的、充满未知甚至麻烦的路上,始终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收拾烂摊子”。**   晚餐是在农庄的葡萄架下用的。菜很简单,都是自家种的: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主菜是一盘分量实在的**红烧羊排**,用的是本地草原羊,炖得酥烂入味,咸香微辣,极其下饭。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烛光,只有头顶渐渐亮起的星星和空气中弥漫的薰衣草余香。   但这一顿饭,思禹和霜霜却吃得格外香甜,格外踏实。他们聊起了路上的见闻,分享了各自对李叔叔杨阿姨话语的理解,甚至像那对老夫妻一样,为明天是先去逛庄园还是去附近峡谷走走,进行了一番轻松愉快的“争论”。   饭后,李叔叔泡了一壶薰衣草花茶,香气淡雅。杨阿姨拿出相册,给他们看农庄初建时的样子:一片荒芜的土地,简陋的临时房,两人晒得黝黑、戴着草帽在劳作。也看他们孩子和孙子的照片,看每年薰衣草花开时游客留下的笑脸。   “日子啊,就是这样,”杨阿姨合上相册,满足地叹了口气,“一点一点,用最普通的砖瓦垒起来的。看着不起眼,住进去,才知道踏实。”   夜深了,薰衣草的香气在凉夜里更加清晰。回到客房,霜霜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借着月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沉浸在深蓝夜幕下的、轮廓模糊的紫色海洋。   思禹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   “想什么呢?”他低声问。   “在想……我们好像,也有自己的‘薰衣草田’。”霜霜向后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可能不在伊犁,就在BJ,在我们的房子里,在我们每天的生活里。只是我们以前……好像总忙着看别人田里的花开得好不好,忘了给自己田里的花,浇浇水,除除草。”   思禹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月光洒在她侧脸上,一片柔和的银白。   “那回去之后,”他说,“我们一起,好好打理我们的‘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一句朴素得像泥土一样的承诺,却让霜霜的心里,开出了一片无声的、安宁的花海。这花或许没有薰衣草那么浓烈炫目,但它扎根于他们共同的、真实的生活土壤,自有其坚韧而悠长的生命力。   第十三章的花田启示暂告段落,下一站,喀什噶尔老城的千年时光与一盏清茶,将在最浓郁的异域风情中,等待着为他们沉淀下关于“归宿”的最终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