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飨至新疆
一路飨至XJ · 第九章:大巴扎的喧嚣与一碗面肺子
前言:
WLMQ的灯火是在某个隧道尽头骤然涌现的,像一把被肆意挥洒的金色碎钻,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淹没了戈壁夜行最后一点孤寂的黑暗。霜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低声说:“好亮。”
正文:
穿越吐鲁番盆地后,地形逐渐隆起,气温也终于从酷热中解脱出来,变得凉爽,甚至有些清冷。通往WLMQ的高速公路车流明显增多,巨大的货车连成长龙,闪烁着红色的尾灯。城市的气息,混合着车辆尾气、远处工厂区的微尘和干燥山区特有的冷冽,透过空调系统隐约传来。
当城市璀璨的、无边无际的灯海真正将他们包围时,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与疲惫的疏离感,攫住了两人。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与身着传统服饰的维吾尔族老人擦肩而过,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播放着双语广告……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带着大都市特有的、不容分说的喧嚣与能量。这与他们刚刚告别不久的、葡萄沟里以葡萄生长周期计时的宁静,仿佛隔着几个世纪。
“我们……好像又回来了。”霜霜看着窗外掠过的连锁酒店和购物中心招牌,轻声说。这里的气息是熟悉的,属于现代文明的,却因为混杂了太多陌生面孔、异域文字和不同的节奏,而显得既熟悉又格外陌生,甚至比纯粹的异域更让人无所适从。
思禹没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驾驶,在复杂的立交桥和车流中辨认方向。导航将他们引向预订的酒店,位于“国际大巴扎”附近。停好车,拖着行李走进明亮嘈杂的大堂,办理入住,走进标准化的房间,放下行李……一连串动作机械而熟练。但当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时,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混合着感官被过度刺激后的茫然,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仿佛被抛入了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
“出去吃点东西?”思禹问,声音有些干。
“嗯。”霜霜点头,却提不起太大兴致。想象中的WLMQ,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它应该更……异域,或者更……什么,总之不是眼前这种熟悉的繁华与陌生的元素生硬拼接的感觉。
**国际大巴扎**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喧嚣热力的发光城堡。伊斯兰风格的拱顶和穹窿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无数店铺的霓虹招牌争奇斗艳,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吆喝声、音乐声、游客的惊叹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扑面而来。
一走进去,便被彻底淹没。视线所及,是堆积如山的、色彩绚烂到刺眼的艾德莱斯丝绸、花纹繁复的地毯、琳琅满目的英吉沙小刀、晶莹剔透的玉石、堆成小山的干果、香气扑鼻的香料……视觉、听觉、嗅觉同时被塞满,甚至到了过载的地步。人们兴奋地穿梭、拍照、询价、购物,空气里弥漫着羊绒制品淡淡的膻味、香料浓烈的辛香、烤肉的烟火气,以及人体聚集产生的温热感。
思禹下意识地想去摸相机,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它早已沉默。他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在这里,镜头似乎也无法捕捉这种全方位、令人窒息的喧嚣。霜霜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眼睛不停地张望,却显得有些空茫,像是无法聚焦。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在大都市逛商业中心时的疲惫感正在袭来,尽管这里的商品迥异。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移动,路过一个卖乐器的摊位,店主正激情地弹奏着热瓦普,琴声激越;路过一个卖烤包子的摊子,刚出炉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路过一群围着试戴花帽、兴奋自拍的旅行团……一切都很有趣,很“XJ”,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是窗外观看表演的观众,无法真正融入这沸腾的、属于他人的热闹。
“找个地方坐坐吧?”霜霜终于忍不住说,声音在人声中显得微弱,“我有点……吵得头疼。”
思禹也有同感。他们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挤出最喧闹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两侧多是小吃摊的支巷。这里人依旧多,但少了旅行团的大部队,显得稍微“本地”一些。烟火气更浓,各种食物的气味更加直接、生猛。
他们在一个看起来客人多是本地中老年男性的简陋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沉默的维吾尔族大爷,正从一口大锅里捞出一些灰白色、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内脏的东西,动作麻利地切碎,盛进一个个豁了口的蓝边碗里,再浇上一勺浓稠的、飘着辣油和蒜末的汤汁。
“这是什么?”霜霜好奇地问旁边一个正在埋头大吃、穿着旧夹克的大叔。
大叔抬起头,抹了把嘴上的油:“**面肺子、米肠子**!好吃的很!来一碗尝尝?”他热情地推荐,带着浓重口音。
名字有点陌生,模样也算不上精致诱人。但或许是这摊子相对“接地气”的氛围,或许是实在需要坐下来避开汹涌的人潮,思禹点了点头,要了两碗,又点了几个烤包子。
他们就在摊子旁低矮的长条凳上坐下。碗端上来,热气腾腾。内容很丰富:切成片的灰白色面肺(后来知道是用面粉灌洗羊肺制成)、深色的米肠子(羊肠灌入大米和羊杂)、还有一些切成块的羊肚、面筋,浸在油汪汪、撒了大量孜然粉、辣椒粉和生蒜末的汤汁里。气味很冲,孜然和羊杂的味道非常突出。
思禹犹豫了一下,挑起一片面肺送入口中。
**口感十分奇特。面肺本身极其绵软,几乎入口即化,内部充满了细密的小孔,吸饱了咸鲜辛辣的汤汁,滋味浓郁。米肠子外皮是羊肠的韧脆,内里是软糯的米粒,混合着羊杂碎独特的香气。羊肚脆韧有嚼头,面筋吸汁能力最强,咬下去汤汁四溢。整体味道是直白而猛烈的咸、鲜、辣、膻、香,调料下手很重,没有任何婉转的余地,是一种市井的、粗犷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记直拳,打在因过度喧嚣而有些麻木的味蕾上。谈不上多么精细美味,却异常**真实**,带着菜市场般的生猛气息,与几步之外那些包装精美、针对游客的“特产”形成了鲜明对比。
霜霞尝了一口,被浓重的孜然和蒜味呛得咳嗽了一下,但随后又试着吃了一口米肠子,细细咀嚼。“好像……没那么可怕。”她评价道,又喝了一口摊主提供的、味道苦涩的砖茶,冲淡了口中的浓烈。
就在他们埋头与这碗粗犷小吃“搏斗”时,旁边来了一个新的客人,坐在了他们对面。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子,戴着眼镜,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要了一碗面肺子,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霜霜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或许是看他年纪相仿,也或许是想从这纯粹的“观看”状态中挣脱出来,她主动搭话:“你……在找人吗?”
小伙子愣了一下,看向他们,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不是找人。我是在找……一种味道。”
“味道?”思禹也抬起头。
“嗯。我叫艾山,在西安读大学,放暑假回家。”艾山推了推眼镜,“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大巴扎这边,找一家以前常吃的、卖**柯尔克孜族传统酸奶粽子**的小摊。我从小吃到大,那家的酸奶特别酸,蜂蜜是自己家养的蜂产的,粽子米也糯,搭配在一起,酸酸甜凉爽口,是我心里夏天的味道,也是……家乡的味道。”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温柔的怀念。“但是,这几年大巴扎改造,很多老摊主搬走了,或者不做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那家。刚才……好像闻到一点类似酸奶发酵的酸味,追过来又不是。”他叹了口气,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油腻的面肺子,“好像……有些东西,真的会消失。连味道都会。”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思禹和霜霜因喧嚣而有些浑噩的心湖。他们这一路,似乎也在寻找某种“味道”——草原的、黄河的、胡杨林的、葡萄沟的。而那些味道,往往伴随着特定的人、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刻。一旦离开,便再也无法复刻。
“所以,你吃的这个……”霜霜指了指他碗里的面肺子。
“这个?”艾山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这是‘替代品’。找不到最想的,就用次想的填补一下。至少,这膻味和辣味,够冲,够直接,能提醒我,我确实回来了。虽然……回来的地方,好像也变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站起身,礼貌地道别,又汇入了寻找记忆味道的人流。
思禹和霜霜吃完面肺子,嘴里是浓重的孜然蒜味,心里却因为艾山的话,而泛起一丝涟漪。他们离开小摊,重新走入主街的喧嚣,但感觉似乎有了一点不同。他们不再仅仅是漫无目的的观看者,而是带着一丝理解和共鸣。
他们看到那些兴奋采购的游客,看到那些竭力吆喝的店主,也看到像艾山这样,在繁华背后寻找失落记忆的本地青年。这大巴扎,不仅是一个旅游景点,商品集市,它更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充满各种欲望与乡愁的舞台。
最终,他们没有买任何东西。在一条稍微安静的侧巷,他们找到一家老茶馆,门脸古朴。走进去,里面坐着不少本地老人,喝着茶,低声交谈,墙上挂着老旧的热瓦普和都塔尔。他们要了一壶**药茶**,茶叶里混合了玫瑰、丁香、豆蔻等香料,味道微涩,却有奇异的回甘和暖意。
就着热茶,他们慢慢啃着刚才买的、已经凉了但依然坚硬的**烤包子**。**包子皮酥脆,内馅是扎实的羊肉丁和皮牙子(洋葱),简单的咸香,与药茶的清苦形成对比,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
“刚才那个艾山,”霜霜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说,“你说,我们一路找的,会不会最后也像他找的酸奶粽子一样,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思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杯中沉浮的香料。“可能吧。”他说,“但也许,重要的不是找到一模一样的‘味道’,而是……寻找的过程本身,还有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尝到的其他滋味。”他顿了顿,“比如这碗面肺子,虽然冲,但够真实。比如这个烤包子,凉了也还能填饱肚子。”
霜霜想了想,点点头。她看着茶馆里昏黄的灯光下老人们安详的脸,听着他们听不懂却觉得舒缓的交谈声,外面大巴扎的喧嚣被厚重的门帘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这里,像喧嚣海洋中的一个寂静孤岛。
“我们明天去哪儿?”她问。
“天山天池。”思禹回答,“离市区不远,应该……会安静很多。”
离开大巴扎时,已近深夜。喧嚣未散,但疲惫已深。回到酒店房间,两人洗漱后躺在床上,都累得说不出话。感官被填塞得太满,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黑暗中,霜霜轻声说:“今天好像看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嗯。”思禹应道,“城市……有时候比荒野更让人迷失。”
但迷失,或许也是一种经历。至少,他们尝到了一碗粗粝真实的面肺子,听到了一个关于寻找味道的故事,也在最喧闹的地方,找到了一壶安静的药茶。
这一夜,WLMQ的灯火在窗外无声流淌。梦中,或许有酸奶粽子若有若无的酸甜,有面肺子浓重的辛香,也有年轻留学生艾山寻找的、略带怅惘的眼神。第九章的都市迷踪暂告段落,下一站,海拔两千米之上的天山天池,将用另一种极致的纯净与寒冷,洗涤他们被城市喧嚣侵扰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