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三日,湘江东岸。 朱壁双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他只记得一直在打,一直在打,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昨天还有七个,今天早上还有四个,现在—— 他看了看四周,还剩两个。 一个叫陈三伢,江西人,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一个叫李老栓,湖南人,四十多岁了,原来是个篾匠,手上全是编竹篮留下的茧子。 三个人趴在一条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里,浑身是血,浑身是土,浑身是伤。子弹早就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光了。他们手里只剩下三把大刀,几块石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照在山上,照在这条残破的战壕里。朱壁双望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很暖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暖和了。 “连长。”陈三伢在旁边喊他。 朱壁双转过头。 陈三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壁双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咱们还能活吗?他想问,咱们还能回家吗?他想问,咱们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 朱壁双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咱们在一块儿。” 陈三伢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李老栓在旁边一声不吭。他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石头是他从江边捡的,青灰色的,圆圆的,和朱壁双那块一模一样。 朱壁双摸了摸怀里。那块新石头还在,贴着心口焐着,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知道他在这儿吗?知道他正在打最后一场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打。打到最后一刻。 远处,敌人又开始集结了。 黑压压的一片,比昨天更多,比前天更多,比任何时候都多。朱壁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敌人又要上来了。咱们没子弹了,没手榴弹了。可咱们还有刀,还有石头,还有这条命。”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个人。 “咱们是红军。咱们身后,是党中央,是咱们的战友,是千千万万的穷人。咱们多撑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安全。咱们多杀一个敌人,他们就多一分希望。” 陈三伢擦干眼泪,握紧了大刀。 李老栓放下石头,也握紧了大刀。 朱壁双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他的心口焐了这么久,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怀里,握紧了大刀。 “来吧。”他说。 敌人开始进攻了。 炮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炸得地动山摇。朱壁双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感觉到大地在颤抖,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土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头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轰!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陈三伢被炸出去好几米远。 朱壁双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胸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朱壁双的衣服。 “陈三伢!陈三伢!”朱壁双喊。 陈三伢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血,全是土,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连……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想……回家……” 眼睛闭上了。 朱壁双抱着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敌人上来了!”李老栓在喊。 他把陈三伢放下,捡起大刀,站起来。 敌人已经冲进战壕了。 朱壁双一刀砍过去,砍倒一个。又一个冲上来,他再砍一刀,又砍倒一个。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看见李老栓也在砍,也在拼。那个四十多岁的篾匠,平时话少得像石头,打起仗来却像一头猛兽。他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 忽然,李老栓倒下了。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朱壁双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可他已经不动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朱壁双站在战壕里,望着那些围上来的敌人。他们很多,很多,多得数不清。他们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握紧了大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韩江边的童年。江水那么清,那么蓝,他在江里游泳,在江边捡石头。父亲教他认字,说“人”字是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想起太宁的祠堂。杨国柱站在台阶上讲话,说穷人要团结起来,要打倒地主,要翻身做主人。他听得热血沸腾,当场就报了名。 想起那个山坳里的土屋。阿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袄,脸比红袄还红。她把那块韩江石放回他手里,说:“带着它,就像带着我。” 想起韩英。她攥着那块石头,喊他“嗲”。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他听了一次,记了一辈子。 想起那些战友。罗连长,陈水生,二牛,赖老石,何福生,赵铁锤,刘小狗,张老七,李小牛,陈三伢,李老栓。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 他还活着。 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握紧了大刀,跳出战壕。 “杀——!” 他朝敌人冲过去。 刺刀刺过来,他一刀格开,反手砍倒一个。又一个刺刀刺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只知道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他的腿被刺中了,胳膊被刺中了,背上被刺中了。可他还在砍,还在冲,还在杀。 忽然,他的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把刺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敌人的脸。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眼睛里全是恐惧。 朱壁双笑了。 他举起刀,一刀砍过去。那人倒下去,刺刀还留在他胸口。 朱壁双跪在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走,能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沾了血,更温了。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芹,想起韩英,想起那个山坳里的土屋,想起那缕袅袅的炊烟,想起那条他从小游到大的韩江。 “等……我……”他轻轻地说。 眼前渐渐暗下来。 阳光,山峦,江水,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蓝蓝的天,和天边那朵缓缓飘过的云。 他的手松开了。 那块沾着血的石头,从他手心里滑落,落在身边的土地上,落在湘江边的红土里。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带着远方的气息。 远处,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轰,厮杀还在继续。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三日,朱壁双牺牲在湘江东岸。 年仅三十一岁。 他的怀里,藏着那些信,那些鞋底,那些攒了多年的念想。他的身边,落着那块沾满鲜血的石头——那块他从闽西捡来的,焐了四年多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一样的石头。 江风吹过来,吹过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吹过那些再也起不来的身影,吹过那条红红的湘江。 江水还在流,流得很急,发出哗哗的响声。 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又像无数人在唱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