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四月,朱壁双的队伍在江西与红军主力会合。 那天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扎着密密麻麻的灰帐篷,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像一片翻涌的红浪。 朱壁双站在山梁上,看着那些红旗,半天没动。 陈水生站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红军……真的是红军……” 队伍里有人哭起来。是那个平日里最硬气的李铁柱,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人笑他。打了三年游击,死了多少战友,饿了多少回肚子,今天终于看见红军了,终于找到家了。 罗队长站在队伍最前面,眼眶也红红的。他回头看了大家一眼,哑着嗓子说:“都给我把腰挺直了。咱们是来投红军的,不是来要饭的。” 大家把腰挺直了,擦干眼泪,跟着罗队长往山下走。 山下早有红军在等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指挥员迎上来,握住罗队长的手,说:“同志,辛苦了!我是红四军三纵队的,姓李,欢迎你们!” 那天晚上,他们被编入红四军的一个独立营。罗队长当了连长,朱壁双当了排长,陈水生当了班长。发了新军装,发了新枪,还发了三发子弹——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夜里,朱壁双躺在帐篷里,摸着身上的新军装,摸着身边的新枪,心里像做梦一样。他想起三年前在太宁参加赤卫队的时候,只有一把破梭镖;想起在笔架山打游击的时候,几个人合用一条枪;想起那些倒在路上的战友,他们没等到这一天。 他摸出怀里那块石头——闽西山上捡的那块,贴着心口焐了几个月,已经温了。他又摸摸另一边,那里揣着阿芹给他做的鞋底,一直没舍得穿。 他想,要是阿芹和韩英能看见他现在的样子,该多好。 一九三〇年冬,第一次反“围剿”打响了。 部队开到龙岗附近,挖工事,修掩体,等着敌人来。那几天冷得出奇,地上结了冰碴子,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朱壁双他们趴在战壕里,手冻得握不住枪,就在嘴里哈气,搓一搓,再握紧。 夜里,罗连长来查哨,看见朱壁双缩在战壕里发抖,把自己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连长,我不冷——”朱壁双想推辞。 “穿着。”罗连长说,“明天要打仗,冻坏了拿什么打?” 朱壁双披着那件大衣,暖是暖了,可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罗连长自己的衣服也单薄,那件大衣是去年缴获的,一直舍不得穿。 战斗在第三天打响。 敌人的队伍黑压压地压过来,比他们人多,枪也比他们好。可红军不怕,等敌人走近了,一声令下,手榴弹齐刷刷甩出去,炸得敌人人仰马翻。朱壁双趴在战壕里,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一枪换一个地方。他不知道打中了几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快握不住了。 冲锋号响了。 朱壁双跳出战壕,跟着队伍往前冲。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可他顾不上看,顾不上想,只知道往前冲,往前冲。 冲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是罗连长。 朱壁双扑过去,抱起他。罗连长胸口中了一枪,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灰军装,染红了地上的土。 “连——连长!”朱壁双喊,声音抖得厉害。 罗连长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就闭上了。 朱壁双抱着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冲啊!”后面有人喊。 朱壁双把罗连长放下,捡起他的枪,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那一仗打赢了。缴获了敌人的枪炮,俘虏了敌人的兵,扩大了红军的根据地。庆功会上,大家都在笑,都在喊,都在唱。只有朱壁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罗连长那件沾了血的棉大衣,一句话也不说。 陈水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罗连长他……” 朱壁双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朱壁双把那件棉大衣叠好,小心地收起来。他知道,罗连长再也用不上了。可他得留着,留着是个念想,留着是个记性——记着罗连长,记着那些倒下的战友,记着他们为什么倒下。 一九三一年的春天,朱壁双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交通员辗转带来的,在路上走了大半年,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都卷起来。朱壁双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是阿芹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壁双:家里都好,勿念。韩英长大了,会帮忙干活了。她每天都拿着你留下的那块石头玩,说是爹给的。阿婆身体不好,躺着的时候多。阿爹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念着你。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在外面要保重,别挂念我们。等革命成功了,就回来。” 朱壁双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阿爹走了。 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那个把他从山沟里背回来的汉子,那个在婚礼上端着一碗酒看着他的汉子,走了。 他想起丘大说的话:“你要是真心的,就留下来,娶了她。”他想起丘大看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有把女儿托付给他的郑重。 可他没能留下来。他走了。一走就是四年。四年里,他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没帮家里干过一天活,没在阿芹最苦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现在,丘大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朱壁双蹲下来,抱着头,半天没动。 陈水生走过来,看见他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蹲在他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朱壁双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怀里,贴着那块石头。 “走。”他说,“出操去。” 陈水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壁双大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后面。 一九三一年的夏天,第三次反“围剿”打响了。 战斗一次比一次激烈,敌人一次比一次多。朱壁双带着他的排,守在一个叫高兴圩的地方,打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第三天傍晚,敌人攻上来了。 朱壁双趴在战壕里,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把枪一扔,抄起一把大刀,跳出战壕,朝敌人冲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几个,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后来他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旁边有人在喊他:“排长!排长!” 他睁开眼睛,看见陈水生的脸。 “你醒了!”陈水生眼睛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朱壁双想坐起来,头一阵眩晕,又躺下去。他摸摸头,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我怎么了?” “被石头砸的。”陈水生说,“你砍人砍疯了,没看见上面扔石头。要不是我冲上去把你拖回来,你就成肉饼了。” 朱壁双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怀里。 石头还在。信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陈水生在旁边说:“你命真大。那石头有脑袋那么大,砸在脑袋上,换了别人早死了。你也就晕了三天,居然醒了。” 朱壁双没说话。 他想起阿芹的信,想起韩英,想起那个他离开太久的家。他想,他还不能死。他得活着回去。他得回去看看韩英长多高了,得回去给阿芹帮把手,得回去给丘大上坟。 一九三一年的秋天,朱壁双伤好了,归队了。 他当上了连长,手下有一百多号人。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可打起仗来比以前更猛。陈水生说他是一条命换一条命,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他不吭声,可他知道,他不是想死,他是想活着。 活着回去。 那年冬天,又有一个交通员从闽西来。朱壁双挤过去,问他有没有山坳那边的消息。交通员想了想,说:“有个叫丘芹的,是你家里人吧?” 朱壁双心一紧:“是!是我媳妇!” 交通员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有人托我捎来的。说是给当家的。” 朱壁双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整齐齐,用了最好的麻线。鞋底上还绣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他能认出——那是“平安”。 朱壁双捧着那双鞋底,手在发抖。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底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鞋底和信放在一起,和石头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他睡不着,望着窗外的月亮,望着月亮下面的山。他想,阿芹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也在看这轮月亮?韩英睡了吗?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吗? 他想,快了。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回去。回去帮阿芹干活,回去陪韩英长大,回去给丘大上坟,回去把欠她们的那些年,一点一点补回来。 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笑了。 一九三二年的春天,部队转移到新的驻地。 那地方离闽西近了些,翻过几座山就能到边界。朱壁双站在山头上,望着南边的方向,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他不知道那个山坳在哪座山后面,可他总觉得,他望的方向是对的。 陈水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回去看看?” 朱壁双点点头。 “那就回去看看。”陈水生说,“跟营长请个假,就说家里有事。” 朱壁双摇摇头。 “回不去。”他说,“部队随时可能打仗。” 陈水生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山头上,望着南边的山,望着南边的云,望着南边那个看不见的家。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草木的清香。 朱壁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出操去。” 他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身后,南边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云,慢慢地飘着,像那些说不出的思念,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