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五月,闽西的山里就热得像个蒸笼。朱壁双他们藏在深山密林里,白天不敢生火,夜里不敢点灯,怕被山下的民团发现。吃的是冷饭团子,喝的是山泉水,睡的是铺了一层树叶的泥地。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来,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 这日子不好过,可没人叫苦。 队伍里多了些新面孔,都是这一年陆续从各地来的。有个叫李铁柱的,是江西人,说话嗓门大,干活也利索。还有个叫王矮子的,人如其名,个子矮矮的,可爬山比谁都快,跟只猴子似的。加上陈水生,加上朱壁双,加上原来的十几个老人,这支队伍慢慢又壮大了。 队长还是罗队长。他这一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还是那么干脆。他说:“咱们现在人多了,枪也多了,得干点大事。” 什么大事?打民团,筹粮款,扩大根据地。 六月里,他们打了一仗。 目标是山下镇子上的一个民团据点。那地方是个地主的大宅子,墙高院深,里头住着三十几个团丁,还有两挺机枪。硬攻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罗队长琢磨了三天,定了个计策。 夜里,朱壁双带着几个会泅水的,从宅子后面的水沟摸进去。那水沟窄得只容一个人爬过去,里头臭气熏天,全是脏水。朱壁双带头爬,鼻子嘴巴埋在水里,憋着一口气,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了半个时辰,才从水沟另一头钻出来。 宅子后面是个柴房,黑漆漆的,堆满了柴火。朱壁双他们躲在柴房里,等着信号。 信号是三声鸟叫。 等了好久,终于听见了。朱壁双一挥手,几个人从柴房里冲出来,直奔后院。后院里睡着几个团丁,呼噜打得震天响。他们还没醒过来,就被按住了,嘴被堵上,手被绑上,像捆猪一样捆成一串。 前院响起枪声,是罗队长他们开始攻了。 朱壁双带着人往前院冲。冲到二门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团丁,双方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开枪。朱壁双往旁边一滚,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碎屑。他趴在地上,抬手就是一枪,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那人倒下去,枪甩出去老远。 剩下的团丁掉头就跑。朱壁双爬起来,追上去,追到前院,正赶上罗队长他们破门而入。两下里一夹攻,团丁们撑不住了,有的投降,有的翻墙跑,有的被打死。 战斗结束,缴了二十几条枪,还有那两挺机枪。 朱壁双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还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挂彩了?”罗队长走过来,看着他。 朱壁双这才发现,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破了,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没事。”他说,“蹭破点皮。” 罗队长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条布带,递给他。朱壁双接过来,自己缠上,用牙咬着系紧。 那天晚上,队伍撤回了山里。 篝火烧起来,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庆祝打了胜仗。李铁柱嗓门最大,吹自己冲进去的时候多威风。王矮子不服气,说要不是他爬得快,把风放好了,你们早被发现了。陈水生在旁边笑,说你们都别吹,今天最险的是壁双,他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浑身臭得跟粪坑里捞出来似的,把那些团丁都熏晕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朱壁双也笑。笑着笑着,他忽然不笑了。 他望着篝火,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今天打死的那个人。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像是不相信自己会死。 那是他打死的第几个人?他数不清了。 他想起第一次开枪打死人的时候,手抖了好几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张脸。现在呢?他开枪的时候不抖了,打完也不想了。可偶尔,像现在这样闲下来的时候,那些脸又会浮上来,一张一张的,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水退了就露出来。 他摸摸怀里的韩江石。石头还是温的。 “想家了?”陈水生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小声问。 朱壁双点点头。 “想回去看看?” 朱壁双摇摇头。 回不去。他知道。队伍刚打了胜仗,正是要紧的时候。再说,就算能回去,看一眼又能怎样?看一眼还是要走。看一眼,走的时候更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毛了,是他看了太多遍。信是春天的时候托人捎来的,丘大写的,就几句话: “韩英会走路了。阿芹教她喊爹,她喊不清楚,喊成‘嗲’。每天拿着你留的那块石头玩,说是爹给的。阿芹让我告诉你,家里都好,不用挂念。” 朱壁双看着那封信,眼前浮起一个画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着,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那石头跟他怀里的这块一样,是韩江边的鹅卵石。他走的时候,给阿芹留了一块,说是给将来孩子的。 现在那孩子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拿着石头玩了,会喊“嗲”了。 可他还没听过她喊一声真正的“爹”。 他把信叠好,又放回怀里。 “闺女?”陈水生问。 朱壁双点点头。 “多大了?” “一岁多了。会走路了。” 陈水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有个闺女。” 朱壁双看着他。他从来没听陈水生说过这些。 “在家的时候有的。”陈水生说,“我出来那年她才半岁,还不会坐。现在也该会走路了,会喊爹了。” 他低着头,看着篝火,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娘眼睛不好,我媳妇一个人撑着。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咋样了。” 朱壁双没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水生的肩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篝火,谁也不说话。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树林里,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七月里,队伍转移到新的驻地。 那地方更偏,更深,翻过几座山才能到最近的村子。罗队长说,这样安全,民团找不到。可朱壁双知道,离山下越远,离阿芹和韩英就越远。 有一天,一个老乡上山来,带了一封信给他。 信是阿芹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不常动笔。可每一个字,朱壁双都认得。 “韩英病了。发烧,烧了三天。阿婆采了草药,灌下去,退了。可她还是没精神,整天睡。我问她想不想爹,她点点头,又睡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朱壁双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去找罗队长。 罗队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去?” 朱壁双点点头。 “队伍后天就要出发,往北去。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罗队长看着他,“你要是回去,可能就跟不上队伍了。” 朱壁双不说话。 罗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一天假。明天天黑之前,你往回赶。能赶回来就赶,赶不回来——” 他没说下去。 朱壁双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山路崎岖,他几乎是跑着走的。跑累了就走,走累了再跑。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不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看见韩英。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那个山坳。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间土屋。屋顶上的炊烟很细,若有若无的,像是没心思烧火。 他冲进院子,冲进屋。 阿芹正在灶间熬药,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他,她愣住了。 “你——” “韩英呢?”朱壁双问。 阿芹指指里屋。 朱壁双掀开门帘,走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闭着,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朱壁双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是在襁褓里,小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现在她长大了,有模有样了,会走路了,会喊“嗲”了,可他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惊醒她。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韩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这个陌生人,愣了一愣。然后她瘪瘪嘴,想哭。 朱壁双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韩江石,摊在手心里,递给她。 韩英看着那块石头,不哭了。 她伸出手,拿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壁双,忽然喊了一声: “嗲。” 朱壁双愣住了。 阿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轻声说:“她玩那块石头玩了几个月。我说那是爹给的,爹会回来看她。她就记住了。” 朱壁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一把抱起韩英,抱在怀里,紧紧地,像怕她飞走一样。韩英被他抱得有些难受,挣了挣,可他抱得太紧,挣不开。她就不挣了,乖乖地趴在他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那天晚上,韩英的烧全退了。 阿婆说是朱壁双的功劳,说他回来了,孩子心里高兴,病就好了。朱壁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他看见韩英能吃东西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心里高兴得像开了花。 夜里,韩英睡着以后,朱壁双和阿芹坐在门前的石头上。 月亮很亮,照得山野一片银白。远处,韩江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能待几天?”阿芹问。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就走。” 阿芹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 “队伍要往北去。”朱壁双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芹还是点点头。 “你……要是……”朱壁双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 阿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听着。”她说,“你不用挂念我们。家里有我,有阿婆,有阿爹。韩英我会带好,等她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爹是个好人,在给穷人打天下。” 朱壁双看着她,眼眶发热。 “你要活着回来。”阿芹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朱壁双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朱壁双又要走了。 韩英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要走,忽然哭了。她不会说很多话,只是哭着喊“嗲”,喊得朱壁双心都要碎了。 他走回来,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爹去打仗。”他说,“打完仗就回来。你在家要乖,听娘的话,好不好?” 韩英不懂什么叫打仗,可她听懂了“回来”。她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不哭了。 朱壁双把她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韩英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韩江石,看着他。她不哭了,就那么看着,眼睛黑亮黑亮的。 朱壁双朝她挥挥手。 她也举起小手,朝他挥了挥。 朱壁双转身走了。 阿芹送他到山坳口。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表情。 朱壁双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转过身,走进雾里。 走了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已经把什么都吞没了。看不见山坳,看不见阿芹,看不见那间土屋。 可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他摸摸怀里。那块韩江石不在了,留给了韩英。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温的,像是还有什么东西焐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山峦起伏,云海苍茫。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云海染成金红色。远处,韩江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