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志士朱壁双

第四章 桃花源里

  朱壁双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那是烟火的气息,却不是战场上的硝烟——是柴火燃烧时散发出的清香,混合着锅里煮着的什么东西,米香,或者药香。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的床板,粗糙,却铺着一层干爽的稻草。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沉得抬不起来。耳边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烧还没退……”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去采点草药……”另一个声音,苍老些。   然后是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响,又安静下来。   朱壁双又昏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最后的记忆是那片山林。他们往北走了三天,翻过了好几道山梁,追兵一直跟在后面,甩不掉。第四天下午,在一个山坳里,他们遇上了伏击。   枪声从两边山上响起来,密集得像炒豆子。他们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罗队长喊:“往东撤!往东!”可东边是一片开阔地,冲出去就是靶子。   朱壁双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陈水生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想爬过去,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得石头冒烟。   “壁双!掩护!”罗队长的声音。   他端起枪,朝山上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再打一枪。他不知道打中没有,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快握不住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这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朱壁双终于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有些刺眼。他眨了眨,慢慢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墙是夯土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屋顶是木梁和瓦片,有几处透着光。窗户很小,糊着纸,阳光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他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补丁摞补丁,却很干净。   他动了动,左边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开了。   一个姑娘端着一只碗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外喊:“阿婆!他醒了!”   朱壁双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要冒烟,只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姑娘回过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嘴边。碗里是温水,带着一点甜味。他大口大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慢点喝。”姑娘说。   喝完水,朱壁双才看清了姑娘的样子。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手臂。脸也是黑红的,颧骨有些高,眼睛却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着,红头绳已经褪了色,却还是红的。   “我……”朱壁双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你别说话。”姑娘说,“阿婆说你要静养。你伤得很重,昏迷了三天,烧得厉害,阿婆天天给你熬药,总算退下来了。”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老婆婆。她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腰微微佝偻,步子却很稳。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朱壁双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点点头:“烧退了。命大。”   朱壁双想坐起来,被老婆婆按住:“躺着。肩上的伤差点要了你的命,子弹从后肩穿过去,再偏一寸就打着心了。得亏你年轻,身子骨结实。”   “是你们救了我?”朱壁双问。   老婆婆没回答,转身对姑娘说:“阿芹,去把那碗粥热一热。”   姑娘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婆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朱壁双,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上山采药,在沟里看见你的。血糊了满脸,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个死人。翻过来一看,还有气,就让阿芹她爹把你背回来了。”   朱壁双心里一热,想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你们是什么人?”老婆婆问。   朱壁双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可看着老婆婆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说不出谎话。   “我是农会的。”他说,“跟队伍走散了,遇上伏击,就……”   老婆婆点点头,什么也没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你安心养伤。这里没人会来。”   阿芹端着一碗粥进来。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可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朱壁双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接过碗,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阿芹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朱壁双舔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阿芹接过碗,说:“你睡了三天,肯定饿坏了。阿婆说,头几天不能吃太多,得慢慢来。”   “谢谢。”朱壁双说。   阿芹摇摇头:“谢什么。山里人家,碰上了就是缘分。”   她端着碗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壁双。”   “朱壁双……”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丘芹。这是我阿婆,我爹叫丘大,还有我娘,她身子不好,躺着呢。我们家就这几口人。”   说完,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朱壁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梁木,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队伍去哪儿了,不知道陈水生是死是活,不知道罗队长他们有没有冲出去。他想去找他们,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左肩疼得动不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最后消失了。天黑下来,屋子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阿芹又端了一碗药进来。药是黑的,苦得朱壁双直皱眉,可他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阿芹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递过来一颗野果,红红的,小小的,咬一口,酸得牙根发软,可过后又有点甜。   “山里采的。”阿芹说,“没别的好东西,就这些野果还能解解苦。”   朱壁双含着野果,慢慢嚼着,忽然问:“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坏人。”朱壁双说,“怕我连累你们。外面到处在抓共产党,要是被人知道你们救了我……”   阿芹没等他说话,打断他:“你是坏人吗?”   朱壁双一愣:“不是。”   “那不就得了。”阿芹站起来,“你歇着吧,明天阿婆还要给你换药。”   她走了。朱壁双望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朱壁双的伤慢慢好起来。左肩上的伤口结了痂,不那么疼了,手臂也能慢慢活动。他白天躺着,晚上有时起来走走,在屋子里转圈,不敢出门。阿婆说,这山里虽然偏僻,可偶尔也有砍柴的、打猎的路过,被人看见不好。   阿芹每天给他送饭送药,有时还会多待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问他外面的事,问农会是什么,问为什么要打仗。朱壁双就讲给她听,讲地主收租,讲农民没饭吃,讲他们为什么要闹革命。阿芹听着,眼睛亮亮的,有时点头,有时问这问那,有时又沉默很久。   “你们村里没有农会吗?”朱壁双问。   阿芹摇摇头:“没有。这山里太偏了,离镇上几十里,没人来。我们祖祖辈辈就在这里,自己种自己吃,除了交租,跟外面没什么来往。”   “交租?你们种谁的地?”   “山下黄家的。”阿芹说,“这山也是黄家的,我们住在这里,每年要交山租。田也是租的,交完租,剩下刚好够吃。年景不好就不够,得靠山里的东西贴补。”   朱壁双听着,心里有些难过。他想起杨国柱讲的那些话,想起农会里那些攥紧拳头的农民。原来这深山里,也有一样的苦。   有一天,朱壁双问阿芹:“你念过书吗?”   阿芹笑了:“山里女子,念什么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朱壁双说:“我教你。”   阿芹看看他,有些不信:“你教我?”   “嗯。”朱壁双说,“我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字还是认得一些的。”   阿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阿芹就来找朱壁双学认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朱壁双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丘芹”两个字,一笔一画地教。阿芹学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头皱着,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遍又一遍。   “丘……芹……”她念着,抬起头,脸上笑得像山里的野花,“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朱壁双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像小时候坐在江边看夕阳,像第一次在农会听杨国柱讲话时心里涌起的热流,可又不一样。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阿婆对朱壁双一直淡淡的,不多问,不多说,该换药换药,该送饭送饭。可有一天,她突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朱壁双愣了一下,说:“我爹,我娘,还有弟弟妹妹。”   “在哪儿?”   “茶阳那边,演下村。”   阿婆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伤好了,还是要走的吧?”   朱壁双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走,队伍不知道在哪儿,革命还在继续,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可这话从阿婆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我不知道。”他说。   阿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惜,又像无奈。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说:“好好养伤。伤好了,该走就走。外面的事,要紧。”   她走了。朱壁双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心里乱得很。   有一天夜里,朱壁双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咳嗽是从隔壁传来的,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听着让人揪心。他爬起来,披上衣服,掀开门帘往外走。堂屋里黑着,只有阿芹房间的油灯亮着。他走到门口,看见阿芹正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水,喂床上躺着的一个妇人。   那是阿芹的娘。   妇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得喘不过气来。阿芹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喂水,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妇人喝了水,咳嗽慢慢止住,靠在阿芹怀里,闭上眼睛喘气。   阿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朱壁双,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朱壁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瘦弱的妇人,那个低头喂水的姑娘,那盏昏暗的油灯,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这一切都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韩江边的家,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遥远的东西。   他默默退回去,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夜没睡。   第二天,朱壁双问阿芹:“你娘病多久了?”   阿芹低着头,说:“好几年了。请不起郎中,吃不起药,就靠阿婆采点草药顶着。时好时坏,冬天最难熬。”   “没想过下山找郎中?”   阿芹摇摇头:“没钱。再说,山下的郎中也未必肯来,这深山老林的,谁来?”   朱壁双沉默了。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却很倔强:“没事,我娘命硬,会熬过去的。”   朱壁双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想起罗队长,想起杨国柱,想起那些在山里坚持斗争的战友。他忽然明白,这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半个月后,朱壁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可以下地走动了,可以自己穿衣吃饭了,甚至可以帮着劈点柴、挑点水。阿婆不让他多动,说伤还没好利索,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劈完柴,挑完水,他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傍晚,阿芹端着一碗野菜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想走了?”她问。   朱壁双没说话。   阿芹也不追问,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她忽然说:“我爹下山去了。”   朱壁双一愣:“下山?”   “去打听你那些战友的消息。”阿芹说,“阿婆让他去的。她说,你这孩子心里有事,不打听清楚,走也走不安生。”   朱壁双心里一震,说不出话来。   阿芹看看他,笑了笑:“阿婆面冷心热。她救的人多了,从不多问,可什么都记着。”   那天晚上,丘大回来了。   他是个沉默的汉子,四五十岁,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他走进屋,看看朱壁双,点点头,坐下来,说:“打听到了。”   朱壁双心一紧:“怎么样?”   “你那支队伍,那天打散以后,往北撤了。死了一些人,抓了一些人,剩下的翻过山去了福建。听说那边有红军,他们投红军去了。”   朱壁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悬起来。队伍还在,可他们走了,去了福建。他一个人,怎么找?   “还有个事。”丘大说,“山下风声紧。黄家那边放出话来,谁家窝藏共产党,全家连坐。这几天民团可能要上山搜。”   屋里安静下来。   朱壁双站起来,说:“我这就走。”   “往哪儿走?”阿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看着朱壁双,“外面黑灯瞎火的,你能去哪儿?碰上民团,就是送死。”   “我不能连累你们。”朱壁双说。   阿婆哼了一声:“连累不连累,是我们的事,不是你说了算。你伤还没好利索,走也走不远。先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朱壁双还想说什么,阿芹拉拉他的袖子,摇摇头。他看着阿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坐了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丘大就把朱壁双带到了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躺着,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丘大说:“躲在这里,不要出声。天黑了我来送吃的。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朱壁双点点头,钻了进去。   他在洞里躲了三天。   第一天,他听见山下的狗叫,听见人的喊声,听见偶尔的枪声。他攥紧了拳头,一动不动。   第二天,声音远了,安静下来,只听见鸟叫和风声。   第三天傍晚,洞口的藤蔓被拨开,阿芹的脸露出来。   “没事了。”她说,“他们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搜到,走了。”   朱壁双从洞里爬出来,浑身僵硬,眼睛被夕阳刺得睁不开。阿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说:“因为你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阿婆说,看一个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你伤还没好就帮我劈柴挑水,听说要走就马上要走,怕连累我们——你是好人。”   朱壁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山林染成金红色,鸟在远处叫,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朱壁双忽然想起韩江,想起那条他从小游到大的江。他想起父亲的话:“不管走到哪儿,根不能忘,本不能丢。”   他摸摸胸口,那块韩江石还在。   走在前面的阿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让他心颤。   朱壁双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命。也许他负伤,被救,遇见她,都是命。也许有一天,他还要走,还要去打仗,还要去拼命。可这一刻,他只想跟着她,走在这山间的小路上,一直走下去。   前面,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袅袅的,飘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