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个拿着刀、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肩膀上还趴着一只剧毒蟾蜍的少女,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恐惧。 但我现在很不正常。 我的体温只有20度,心跳慢得像是在冬眠。我的大脑皮层被“老鬼”和“白蛇”的双重意识覆盖,恐惧这种情绪,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淡了。 “你可以试试。” 我看着阿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的那只蟾蜍,好像不太喜欢我。” 阿蛮愣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肩膀上的那只碧绿蟾蜍。 平日里凶狠好斗、连毒蛇都敢吞的“碧眼金蟾”,此刻竟然在瑟瑟发抖。它把身体缩成一团,那一身的毒疙瘩都瘪了下去,两只眼睛死死闭着,根本不敢看我。 这是血脉压制。 蛇吃蛙。这是大自然的铁律。 而我现在的气息,就是一条成了精的巨蟒。 “咦?” 阿蛮发出一声惊疑的轻呼,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蟾蜍的脑袋,“小绿,你怎么怂了?平时你不是最凶了吗?” 蟾蜍依然装死,动都不敢动。 阿蛮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手中的弯刀并没有放下,反而逼近了一步。 “你身上……有蛇的味道。而且是很讨厌的那种白蛇。” 她皱了皱小鼻子,嫌弃地说道,“但你又有我阿爸的味道。说!摩迪那个死老头去哪了?为什么只有你们来了?” “他死了。” 我没有婉转,也没有铺垫,直接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阿蛮的动作僵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躁动的“五彩鬼蛛”,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丛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撒谎。” 阿蛮的声音在颤抖,眼圈瞬间红了,“那个老混蛋命那么硬,他在金三角混了几十年都没死,怎么可能……” “为了救我们。” 我指了指彪哥和尹悦,“面对长生会的三个飞头降。他用煤气罐和高压电,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这是他的遗物。” 彪哥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被烟熏得漆黑的、摩迪生前最爱用的旧扳手。 那是我们在废墟里唯一找到的完整东西。 阿蛮看着那个扳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出了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接过扳手,紧紧抱在怀里,“他说过这次出山很危险,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躲进野人山,永远别出来……” “但他没让你躲着。” 我看着这个伤心的少女,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长生会的人就在后面。那个悬赏令你也知道。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们,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让摩迪白死。” 阿蛮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谁说我要杀你们了?” 她把弯刀插回腰间,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那个老混蛋虽然是个烂人,但他是我阿爸。谁杀了他,我就杀谁全家。” “你们……跟我来。” …… 阿蛮带着我们,钻进了这片连卫星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原始丛林。 那些手持AK的娃娃兵在前面开路,他们像是一群敏捷的猴子,在树林间穿梭。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阿蛮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这片林子是雷区,也是毒贩的必经之路。他们的父母大多被地雷炸死,或者是被毒贩抓去当了‘马脚’(运毒工)。我收留了他们。” “你教他们养蛊?”尹悦看着那些孩子背上挂着的虫篓,眉头微皱。作为警察,她很难接受这种“童子军”的存在。 “在这片丛林里,如果不学会跟虫子打交道,他们活不过三天。” 阿蛮冷冷地回了一句,“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一样,生活在有警察保护的城市里。在这里,虫子比人可靠。” 我们穿过一片充满瘴气的沼泽,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藏在山谷深处的寨子。 寨子不大,只有几十栋吊脚楼,依山而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栋楼的下面,都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陶罐和瓦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发酵的酸味。 “这就是‘蛊寨’?”彪哥看着那些爬满藤蔓的房子,有些发憷,“阿南,我怎么感觉这里比那个水下尸库还邪门?” “从生物学角度讲,这叫‘生态共生系统’。” 我开启了热感视觉。 在我的视野里,这个寨子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反应堆。 那些陶罐里,散发着各种颜色的热源信号。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成千上万种昆虫在这里繁衍生息,它们的生物磁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任何外来的生物,一旦踏入这个范围,就会被这些磁场标记,然后遭到虫群的围攻。 “摩迪大师以前就住在这里?”我问。 “嗯。”阿蛮指了指寨子最高处的一栋竹楼,“那是他的‘实验室’。不过他更喜欢在外面修车。” 我们跟着阿蛮走进了寨子。 寨子里的村民看到我们,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依然在忙着手里的活计——有的在晾晒草药,有的在喂养五颜六色的蜈蚣,还有的小孩在把蝎子当玩具耍。 这里的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与毒物共存。 “到了。” 阿蛮把我们带到了那栋最高的竹楼前。 “这里安全。长生会的人不敢进来。这方圆五里的虫子,都听我的。” 她给我们倒了几杯绿色的茶水。 彪哥看着那漂浮着不明沉淀物的茶水,不敢喝。 “喝吧。这是‘解瘴茶’。”阿蛮白了他一眼,“不喝的话,你在沼泽里吸进去的瘴气,今晚就能让你肺水肿。” 彪哥一听,赶紧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说说吧。” 阿蛮坐在竹椅上,那只碧眼金蟾又爬回了她的肩膀,不过这次它还是离我远远的。 “你们要去野人山?” “对。”我点了点头,“长生会的总坛在那里。我们要去毁了他们的‘涅槃计划’。” “疯子。” 阿蛮评价道,“野人山是禁区。那里不仅有长生会的军队,还有二战时期留下的死人坑,更有……传说中的‘山神’。” “山神?” “一种活了几千年的东西。”阿蛮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连我阿爸都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我们没得选。” 我拿出那根镇魂钉,放在桌子上,“这是唯一的线索。” 阿蛮看到镇魂钉,瞳孔微微一缩。 “这东西……煞气好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但指尖刚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这是从水鬼身上拔下来的。”我说,“长生会用它来控制死尸。阿蛮,你是玩蛊的行家。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根钉子上的纹路,其实也是一种‘蛊纹’。” 阿蛮凑近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 “没错。这是‘锁魂蛊’的变种。”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看来摩迪也没少教她科学知识),仔细观察着钉子表面的纹路。 “这些纹路,是模仿‘僵尸真菌’(Ophiocordyceps)的菌丝走向刻画的。这种真菌能控制蚂蚁的神经系统,让蚂蚁变成僵尸。长生会把这种生物原理应用到了金属符咒上。” “高手。”阿蛮感叹道,“刻这根钉子的人,绝对是个生物学和巫术的双料天才。” “天才?”我冷笑,“是个疯子才对。” 就在我们讨论的时候,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那是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 “直升机?”尹悦脸色一变,冲到窗边。 只见两架涂着迷彩的武装直升机,正超低空掠过丛林,向着寨子的方向飞来。 而在直升机的下方,隐约可见几辆架着重机枪的皮卡车,正沿着山路狂奔。 “是‘昆沙’的私军!” 阿蛮一眼就认出了直升机上的标志——一只黑色的蝎子。 “昆沙是金三角最大的毒枭之一,也是长生会的盟友。”尹悦迅速拉动枪栓,“看来他们是用卫星定位找到了我们。” “不可能!”阿蛮反驳道,“寨子周围有磁场干扰,卫星扫不到这里!” “那就是……” 我看向彪哥,“你的手机关机了吗?” 彪哥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关了啊……等等,怎么自动开机了?”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发送信号的图标。 “是木马程序!”我一把抢过手机,直接砸碎在地上,“我们在曼谷的时候就被植入了!” “轰!” 一枚火箭弹拖着尾焰,直接击中了寨子门口的一座哨塔。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那是进攻的信号。 “敌袭!!!” 阿蛮尖叫一声,从窗户跳了出去,动作灵敏得像只猫。 “所有人!放虫!!”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整个寨子沸腾了。 那些原本安静的陶罐、瓦缸,被村民们纷纷踢碎。 无数只五颜六色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像是一股五彩斑斓的洪流,从吊脚楼下涌了出来,向着寨子门口冲去。 这是一场现代热武器与原始生物兵器的对决。 “哒哒哒哒!” 武装直升机上的加特林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毒虫打得汁液飞溅。 但虫子太多了。 而且它们无孔不入。 那些皮卡车刚冲进寨子,就被虫潮包围了。 “啊!!!” 车上的机枪手发出惨叫。一只五彩鬼蛛跳到了他的脸上,毒牙瞬间刺入眼球。机枪手痛苦地翻滚下车,瞬间被地上的蜈蚣群淹没。 “这么猛?”彪哥看得目瞪口呆。 “别看戏了!” 我拉着彪哥和尹悦冲下竹楼,“直升机才是最大的威胁!只要它在天上,我们就只能当靶子!” “那咋办?把它打下来?”彪哥举着手里的M4,“这射程不够啊!” “我有办法。” 我看向正在指挥虫群的阿蛮。 “阿蛮!你的那些杀人蜂呢?” “在后山!”阿蛮大喊,“但距离太远,而且直升机螺旋桨的风太大,蜂群靠近不了!” “风大?”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两架悬停在百米高空的直升机。 从流体力学的角度讲,直升机的旋翼下方确实是高压风区。普通的昆虫根本飞不进去。 但如果……给它们加个“整流罩”呢? 或者,破坏那里的气流结构? “尹悦!给我一把狙击枪!”我喊道。 “没有狙击枪!只有这把改装的M14!”尹悦扔给我一把步枪。 “够了!” 我接住枪,转身对阿蛮吼道:“把你的蜂群招过来!让它们聚成一团!听我指挥!” 阿蛮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还是吹响了脖子上的银哨。 “嗡嗡嗡——” 后山腾起一片黑云。那是成千上万只拳头大小的“虎头毒蜂”。 “去!” 阿蛮手指指向天空。 蜂群如乌云盖顶,向直升机涌去。 果然,刚一靠近旋翼下方,就被强大的下洗气流吹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近身。 直升机驾驶员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操纵着机枪对着蜂群扫射。 “就是现在!” 我开启了“热感视觉”和“动态视力”。 在我的眼中,直升机旋翼的气流场变成了清晰的线条。 我要找的,是那个“气流死角”。 也就是尾桨和主旋翼之间的那个湍流交汇点。 “老鬼!给我稳住手!” 左臂黑气缠绕,我的手臂稳如磐石。 “砰!” 我开枪了。 目标不是驾驶员,也不是油箱。 而是直升机尾桨的传动轴连接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散热口。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散热口,击中了里面的齿轮。 “咔嚓!” 一声金属崩裂的声音。 那架直升机的尾桨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直升机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机身开始剧烈旋转。 “气流乱了!” 我大吼一声,“阿蛮!让蜂群钻进进气道!” 随着机身旋转,原本完美的下洗气流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那些虎头毒蜂抓住了机会,顺着气流的空隙,疯狂地涌向了直升机的发动机进气口。 “嗡嗡嗡!” 几百只毒蜂被吸入涡轮发动机。 “砰砰砰!” 发动机叶片打碎了毒蜂,但毒蜂的尸体和粘液也堵塞了进气道,甚至引起了发动机喘振。 “轰!” 那架直升机冒出一股黑烟,失去了动力,像是一块石头一样,旋转着坠落下来,正好砸在了下面的车队里。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两辆皮卡车。 另一架直升机见状,吓得立刻拉升高度,调头就跑。 “赢了!”彪哥兴奋地挥舞拳头。 地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在虫群的围攻下,那几十个雇佣兵死的死,逃的逃。 寨子保住了。 但代价也不小。 到处都是被打烂的陶罐和烧焦的尸体(人和虫子的)。 阿蛮站在废墟中,看着满地的死虫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些都是我养了好几年的宝贝……”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蛮,这里不能待了。” “昆沙这次吃了亏,下次会派轰炸机来。长生会也不会放过这里。” 阿蛮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 “我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那栋摩迪留下的竹楼。 “阿爸说过,如果有一天寨子守不住了,就烧了它。不能把这些蛊种留给坏人。” 半小时后。 熊熊大火吞噬了整个蛊寨。 我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队伍里多了两个人。 阿蛮,还有她挑选出来的五个最精锐的“娃娃兵”。 “走吧。” 阿蛮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她最后的蛊种),手里提着弯刀,第一个转身走向了丛林深处。 “去哪?”彪哥问。 阿蛮回过头,看向北方那片云雾缭绕、仿佛通向地狱的群山。 “野人山。” “去给那个死老头……报仇。”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