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文华东方酒店,湄南河畔的明珠。 这里是全泰国最奢华的社交场所之一,拥有着超过一百三十年的历史。巨大的水晶吊灯、洁白的大理石柱、空气中弥漫着的昂贵香氛,以及往来宾客身上那些动辄几十万泰铢的高定礼服,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阶级。 我和彪哥,显然不属于这个阶级。 我穿着那套尹悦让人送来的、据说也是阿玛尼的高定西装,但总觉得浑身长刺。尤其是脖子上的领结,勒得我像是上吊了一半没死成。 “阿南,别扭来扭去的。” 挽着我手臂的尹悦低声提醒道。她今晚简直美得不可方物,黑色的露背晚礼服勾勒出完美的背部线条,脖子上戴着一串璀璨的钻石项链(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里面装的是微型窃听器)。 “尹大警官,从人体工程学角度来讲,这套西装的剪裁严重限制了我的大臂活动范围。”我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低声抱怨,“如果一会儿动起手来,我可能连符纸都掏不出来。” “那就别动手,动脑子。”尹悦白了我一眼,眼神瞬间切换成社交模式,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位泰国富商点头致意。 至于彪哥? 这货此刻正伪装成我的“司机兼保镖”,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尽职尽责地跟在我们身后三米处——其实主要是为了偷瞄周围名媛的大白腿,顺便把冷餐台上的鱼子酱塔一扫而空。 “目标出现了吗?”我扫视了一圈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在两点钟方向。”尹悦的声音微微收紧,“那个穿墨绿色唐装的胖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体型极其庞大的男人。他大概有三百斤,坐在特制的沙发椅上,像是一座肉山。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唐装,布料被肥肉撑得紧绷绷的。 最让人不适的是他的皮肤。 他的脸上、脖子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疙瘩,而且皮肤表面似乎总是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油光。哪怕隔着十几米,我都仿佛能闻到一股沼泽地里的腥臭味。 “朱大生,绰号‘蟾蜍’。”尹悦快速报出资料,“表面上是曼谷最大的夜总会老板,实际上是长生会的‘钱袋子’。这家伙极其贪婪,而且……很毒。” “蟾蜍吗?” 我眯起眼睛,左臂上的胎记微微跳动。 开启“生物雷达”。 在我的灰白视野中,那个朱大生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浓郁的黄绿色毒气中。那团毒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像呼吸一样收缩膨胀。每当有人路过他身边,那团毒气就会分出一缕,悄无声息地钻进路人的鼻孔里。 “他在放毒。” 我皱眉道,“空气中有高浓度的致幻剂成分。应该是‘蟾酥’(Bufotenin,5-羟色胺衍生物)的气溶胶形式。这老小子想把全场人都弄得神志不清,好方便一会儿竞拍。” “能解吗?”尹悦问。 “小意思。”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香水瓶的小喷雾,“这是我改良版的‘清醒剂’,主要成分是高浓度薄荷脑加纳洛酮。一会儿找机会喷进空调出风口。” 就在这时,那个朱大生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 他转过那颗硕大的脑袋,那双向外凸起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我们。紧接着,他咧开那张阔嘴,露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起身向我们走来。 “哎哟,这不是尹小姐吗?” 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什么风把您这位‘国际刑警’给吹来了?怎么,今晚不抓人,改抓古董了?”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尹悦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朱老板说笑了。我今晚只是陪朋友来看看热闹。” “朋友?” 朱大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这位面生啊。不知道是在哪条道上发财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那只肥厚、湿滑,长满疙瘩的大手,“鄙人朱大生,幸会。” 这是试探。 也是下马威。 我知道,这只手里绝对藏着毒。如果我不敢接,就是露怯;如果接了,就会中毒。 “幸会。” 我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理工男微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恶心的胖手。 就在两手相握的一瞬间。 “滋——” 我感觉到一股冰凉刺骨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渗入了我的皮肤。 那是一种极强的神经毒素,能瞬间麻痹人的末梢神经,让人在几分钟内手脚瘫痪。 朱大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想看我出丑,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吐白沫。 可惜,他找错人了。 “老鬼,加餐了。” 我在心里默念。 左臂上的“鬼眼”猛地睁开,一股贪婪的吸力顺着我的血管直达掌心。 那股刚刚渗入我体内的神经毒素,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这股吸力瞬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甚至,老鬼还觉得不够,顺着握手的接触点,反向吸了一口朱大生的“蟾气”。 “嗯?!” 朱大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毒素不仅石沉大海,反而有一股恐怖的阴冷气息顺着手臂钻了进来,正在疯狂掠夺他体内的本命元气! “你……” 他想要抽回手,但我紧紧握住,纹丝不动。 “朱老板,你的手汗有点重啊。” 我保持着微笑,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甚至用上了摩迪教我的“分筋错骨手”,“从医学角度讲,这属于‘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俗称肾虚。建议多吃点六味地黄丸。” “放……放手!” 朱大生的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见好就收,松开了手。 朱大生猛地后退两步,捂着那只已经发紫的右手,惊恐地看着我:“你……你是谁?” “陈南。” 我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个做材料研究的……兼职医生。” 朱大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好……很好。陈医生,咱们走着瞧。” 他扔下一句狠话,带着一身的毒气,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干得漂亮。”尹悦低声赞叹,“刚才那是什么招数?我怎么感觉他在发抖?” “生物电脉冲反击。”我一本正经地胡扯,“原理类似于电鳗。走吧,拍卖会要开始了。” …… 晚上八点。 随着司仪的一声锤响,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几件拍品都是些常规的珠宝字画,虽然价格不菲,但并没有引起我和尹悦的兴趣。 直到第十件拍品被推上来。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展台上。 两个穿着防护服(没错,是生化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密封的防弹玻璃柜走了上来。 玻璃柜里,静静地悬浮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纯金打造的面具。 面具的造型非常古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狰狞。它刻画的是一个三眼怒目的鬼神形象,额头上那只竖立的眼睛是用一颗巨大的红宝石镶嵌的。 在灯光的照射下,黄金面具流光溢彩,散发着一种令人迷醉的魔力。 “各位来宾。” 拍卖师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接下来的这件拍品,是今晚的压轴之宝。它出土于柬埔寨吴哥窟的地下遗迹,据考证,是公元12世纪高棉王朝‘阇耶跋摩七世’时期的祭祀圣物——黄金鬼面。” “传说中,戴上这张面具的人,能与神灵沟通,获得永生的力量。” “起拍价:五百万美元。” 全场哗然。 五百万美元,在2013年,这绝对是个天价。 但更诡异的是现场的气氛。 随着面具的出现,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些原本优雅的贵妇、沉稳的富商,此刻眼神都变得狂热、贪婪,甚至有些……失智。 “好美……它是我的……” 坐在我前排的一个胖子喃喃自语,手已经颤抖着举起了号码牌。 “不对劲。” 尹悦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有些凉,“陈南,我感觉头有点晕,看着那面具……我想戴上它。” 我心头一凛。 连意志坚定的国际刑警都中招了? 我立刻闭上眼,屏蔽掉视觉干扰,然后猛地开启左臂的“生物雷达”。 当我再次睁开眼(用鬼眼视角)看向那个玻璃柜时,我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根本不是什么黄金面具。 在那层金灿灿的表皮下面,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如同菌丝一样的微小生物! 它们是活的! 它们正在通过面具上的微孔,向外释放一种高频的生物波。那种波段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皮层,刺激多巴胺的疯狂分泌,让人产生极度的渴望和幻觉。 “这哪是古董,这分明是一个高浓度的‘生物辐射源’!”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所谓的‘永生’,其实就是被这些菌丝寄生!一旦戴上面具,这些菌丝就会顺着毛孔钻进宿主的脸,直接入侵大脑,把人变成一具活尸!” “长生会这是想用这玩意儿控制谁?”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胸前挂满了勋章。 “巴颂将军。”尹悦强撑着清醒,在我耳边说道,“泰国军方的实权派人物,下一届总理的热门人选。如果他被长生会控制了……” 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六百万!” “七百万!” 朱大生举起了牌子,大喊一声:“一千万!” 他显然是长生会的托,或者是想把面具“名正言顺”地送到巴颂将军手里。 巴颂将军身边的副官举起了牌子:“一千二百万。” 朱大生立马放下牌子,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一千二百万一次!”拍卖师兴奋得锤子都要飞了。 “一千二百万两次!” 如果不阻止,一旦锤子落下,巴颂将军就会把这个大规模杀伤性生化武器带回家。 “怎么办?抢吗?”彪哥在后面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已经准备冲上去砸玻璃柜了。 “抢个屁!这里全是安保,还有军队的人。” 我按住彪哥,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硬抢,只能智取。 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这个面具的真面目,让它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彪哥,你的那个zippo打火机还在吗?”我突然问。 “在啊。”彪哥掏出一个磨得锃亮的铜壳打火机。 “给我。” 我接过打火机,又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还没用的“孟婆汤一号”(东莨菪碱喷雾)。 “尹悦,能不能帮我争取一分钟?” “你想干什么?” “我要上去,给这群有钱人上一堂生动的‘生物化学实验课’。”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好。” 尹悦没有废话,她突然站起身,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等一下!国际刑警办案!这件拍品涉嫌走私文物,我要求暂停拍卖!”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女人。 拍卖师愣住了,朱大生猛地站起来,那双死鱼眼像是要喷火:“姓尹的!你别太过分!这里是公海拍卖(虽然在酒店,但手续是离岸的),你们国际刑警管不着!” “管不管得着,查了才知道。” 尹悦大步走向舞台,气场全开,直接镇住了现场的安保人员。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尹悦吸引的一瞬间。 我已经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侧面的阴影里溜到了舞台边缘。 “老鬼,帮个忙。” 我深吸一口气,左臂的“鬼眼”全力运转。 一股无形的黑色力量瞬间笼罩了那个防弹玻璃柜的电子锁。 “咔哒。” 内部的电磁结构在我的“生物磁场干扰”下,瞬间失效。 我一个箭步冲上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开了玻璃柜的罩子! “你要干什么?!”朱大生大吼一声,想要冲上来。 “彪哥!拦住他!” “好嘞!”彪哥像是一辆坦克,横身挡在了朱大生面前,两个胖子瞬间撞在了一起。 我站在展台前,面对着那张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黄金面具。 近距离观察下,我能清晰地看到面具表面那一层微不可查的绒毛状菌丝,它们正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各位!” 我拿起麦克风,大声喊道,“请冷静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黄金面具!这是一块巨大的‘培养皿’!” “胡说八道!”台下的巴颂将军皱眉怒喝,“哪来的疯子!卫兵!把他拉下去!” 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上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我不慌不忙,打开了手里的“孟婆汤一号”喷雾瓶盖,然后—— 倒进了彪哥的那个zippo打火机里。 “从化学角度讲,黄金的熔点是1064度,性质极其稳定,不怕火炼。” 我一边说着,一边打燃了火机。 蓝色的火苗窜起。 因为混入了特殊的生物碱(东莨菪碱),这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但如果是生物体,哪怕是几千年前的真菌,在遇到高温和生物碱刺激时,也会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 “各位观众,请看好了!” 我猛地将那个燃烧的打火机,直接扔向了展台上的黄金面具! “住手!!!”朱大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晚了。 带着惨绿色火焰的打火机,精准地砸在了面具的额头上。 “轰!”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属撞击声。 反而是一声类似于油脂燃烧的爆裂声! 下一秒,全场人看到了他们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 那张原本神圣、庄严的黄金面具,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吱吱吱”的尖叫声! 紧接着,金色的表皮开始疯狂蠕动、剥落。 无数条金色的、像蛆虫一样的细长菌丝,从面具里钻了出来,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躲避火焰的灼烧。 原本的面具迅速变黑、枯萎,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长满黑毛的、干瘪的人头骷髅! “啊!!!” 台下的贵妇们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不少人当场吓晕了过去。 巴颂将军更是脸色煞白,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长生!” 我指着那个正在燃烧、散发着恶臭的骷髅头,大声说道,“这就是‘长生会’卖给你们的药!一种寄生真菌!戴上它,你们的脑子就会被吃空,变成一具只能听命于他们的傀儡!” 真相大白。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解释。那刺鼻的焦臭味和眼前蠕动的虫子,比任何证据都有说服力。 “呕——” 有人开始呕吐。 现场一片混乱。 “混蛋!我要杀了你!” 朱大生推开彪哥,双眼赤红,像是一头疯了的野猪向我冲来。 他的计划全完了。 黄金鬼面毁了,巴颂将军这条线断了,长生会的信誉扫地。 他必须杀了我,否则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呱!”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他的腮帮子猛地鼓起,像是两只巨大的气球。 紧接着,他张开嘴,一道墨绿色的毒液箭,直射我的面门! “小心!”尹悦大喊一声,拔枪就要射击。 但我的反应比她更快。 或者说,是我左臂里的“老鬼”比她更快。 在看到那毒液的一瞬间,老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兴奋了。 “又是吃的!大补!”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 我伸出左手,竟然直接向那道毒液抓去! “找死!”朱大生冷笑。这毒液连钢板都能腐蚀,这小子的手废了! 然而。 “滋溜——” 我的左手掌心,像是变成了一个黑洞。 那道致命的毒液,在接触到我掌心的瞬间,就像是水流进了海绵,瞬间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 一股黑气从我掌心喷薄而出,顺着毒液的轨迹,反向缠绕上了朱大生的身体。 “什么?!” 朱大生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蟾酥毒气”,正在疯狂流失! “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那是老鬼的笑),左手虚空一抓。 “给我……跪下!” “砰!” 三百斤的朱大生,竟然真的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舞台上,把木质地板都砸裂了。 全场死寂。 我站在舞台中央,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单手压制住曼谷的地下大佬。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帅爆了。 虽然我知道,此时我的左手正在剧烈颤抖,老鬼因为吃得太撑正在我脑子里打滚。 “巴颂将军。” 我转过头,看向那位还在震惊中的老人,“这只癞蛤蟆意图谋杀国家高级将领。我想,您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 巴颂将军回过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挥了挥手。 一队士兵冲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朱大生的脑门。 “带走!” 朱大生被拖了下去,路过我身边时,他死死地盯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陈南……你毁了老祖的飞升……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等着。”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随着朱大生被带走,这场闹剧终于落幕。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尹悦走过来,扶住我。 “没事吧?”她看着我满头的冷汗。 “没事。”我苦笑,“就是这套西装……崩线了。” 我抬起左手,腋下的位置果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尹悦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 “走吧,我的大英雄。” 她挽住我的手臂,“今晚你可是出尽了风头。不过……你也彻底成了长生会的头号通缉犯。”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烧成灰烬的黄金鬼面。 “无所谓。” 我摸了摸发烫的左臂,“反正……我们也饿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