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降头档案

第6章 带枪的女人

  那是苏拉那桩“鬼仔案”结束后的第三天。   曼谷的天气依然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但我现在的心情,却比这天还要燥热。   因为我有钱了。   经纪人打过来的那二十万泰铢,对于此时的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串数字,它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在这个混乱世界里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我先是把那五万泰铢的“高利贷”给摩迪老头送了过去。   那老家伙依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那堆废旧轮胎里看杂志。收到钱时,他只是眼皮抬了抬,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的左臂一眼,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老神棍的故弄玄虚,毕竟刚还清了债,无债一身轻。   剩下的钱,我和彪哥五五分了。   拿着属于我的那份钱,我并没有像彪哥那样去“马杀鸡”或者是去红灯区潇洒。作为一名严谨的理科生,我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我去了潘提普电子广场(Pantip Plaza),淘了一台二手的奥林巴斯工业显微镜,一套精密的电子维修工具,还有几本关于无线电通讯和生物神经学的厚书。   此刻,我就坐在我那间狭窄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台显微镜显得格格不入。   “阿南,你都盯着这破玩意儿看了三个小时了。”   彪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冬阴功火锅汤底,满头大汗地从门外挤进来,“这可是咱们庆祝开业大吉的第一顿庆功宴,能不能给点面子?别搞得像是在做尸检一样。”   我没理会他的抱怨,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目不转睛地盯着载玻片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从鬼仔骨灰里找出来的金色金属片——那个刻着衔尾蛇标志的芯片。   “彪哥,这不是普通的符管。”   我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着数据,“这东西的表面虽然刻着经文,但在微米级的放大倍数下,我看到了极其精密的蚀刻电路。这种工艺,绝对不是那些还在用手刻刀的阿赞法师能做出来的。”   “而且,你看这里。”我指着显微镜连接的电脑屏幕,上面显示出一张放大的图像,“在这个衔尾蛇的蛇头位置,有一个微型的晶振单元。虽然已经损坏了,但我敢打赌,这东西在工作的时候,能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   彪哥凑过来瞅了一眼,一脸茫然:“啥意思?这鬼仔还自带Wifi?”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直起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就像是马斯克的Neuralink脑机接口的某种原始版本。那个神秘人,通过这块芯片,不仅能定位鬼仔,甚至可能直接向鬼仔的大脑——或者说灵体,发送指令。”   “这根本不是什么降头术。”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发凉,“这是一项……被用于邪恶目的的生物神经工程技术。”   “得得得,打住!”彪哥把电磁炉往桌上一放,打断了我的长篇大论,“管它是什么工程,反正那鬼仔已经被你吃了,芯片也坏了,线索断了。现在的任务是——吃火锅!”   随着电磁炉“嗡嗡”作响,冬阴功汤底翻滚出红油,那股酸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暂时驱散了那种阴谋的压抑感。   彪哥买了牛肉、大虾,还有几瓶冰镇啤酒。   “来,阿南,走一个!”彪哥举起酒瓶,“为了咱们‘南洋驱魔双人组’的首战告捷!为了泰铢!”   “为了活下去。”我跟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安。   那个神秘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在我想耳边回荡。   “欢迎来到地狱。”   就在我们喝到微醺,彪哥正吹嘘他在芭提雅的光辉情史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但在这种嘈杂的老旧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彪哥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房东?”彪哥问。   “房租刚交过。”我摇摇头,放下筷子,警惕地看了一眼左臂。   那块胎记很安静,没有发热,也没有跳动。说明门外的东西……至少不是“脏东西”。   “我去看看。”   彪哥抄起一个空酒瓶藏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房东大妈,也不是送外卖的小哥。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干练的线条。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配着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张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嘴唇。   虽然看不清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们。   那种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两个嫌疑犯。   “这……美女,你找谁?”彪哥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子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脸上堆起了招牌式的油腻笑容,“走错门了吧?这儿没有帅哥,只有两个光棍。”   女人没理会彪哥的调侃,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丹凤眼。   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火锅味,皱了皱眉,然后径直走了进来,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喂!你谁啊?”彪哥有些不爽了,伸手想拦。   女人看似随意地一侧身,肩膀微微一抖,彪哥那个两百斤的壮汉竟然像是被一辆车撞了一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火锅里。   “练家子?”彪哥脸色变了,酒醒了一半。   女人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我的显微镜,又看了一眼我,最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中国公安部驻泰特别行动组,尹悦。”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北方特有的清脆和硬朗,“陈南,王大彪。涉嫌非法行医、走私文物、以及……诈骗。我是来找你们喝茶的。”   我和彪哥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条子。   还是跨国的那种。   “那个……尹警官是吧?”我扶了扶眼镜,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就是做点代购的小本生意,合法合规,连税都交了。”   “代购?”   尹悦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眼神玩味地看着我,“代购需要用到工业显微镜?代购需要用次声波发生器?还是说……代购需要帮人处理‘鬼仔’?”   听到“鬼仔”两个字,我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   苏拉那件事做得很隐秘,经纪人为了名声绝对不敢乱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别紧张。”尹悦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罐啤酒,单手拉开拉环,“我不是来抓你们的。如果是,现在冲进来的就是泰国警方的突击队,而不是我一个人。”   “那您是……”彪哥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查一个案子。”尹悦喝了一口啤酒,目光突然锁定在我放在显微镜载玻片上的那个金属片,“那个东西,是你从苏拉那儿拿走的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挡,但尹悦的手比我更快。   她两根手指夹起那个金属片,举在眼前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衔尾蛇’。”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尹悦放下金属片,看着我,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   “陈南,材料工程学学士,肄业。曾就职于XX汽车研究院,因替人担保欠下巨额债务潜逃至泰国。”   她像背书一样念出了我的履历,然后话锋一转,“但档案里没写,你竟然还是个……法师?或者说,科学驱魔人?”   “混口饭吃。”我干笑一声,“都是些江湖骗术,上不了台面。”   “是不是骗术我不关心。”尹悦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我关心的是,你们是怎么在那只‘鬼仔’手下活下来的?据我所知,那个型号的‘生化武器’,杀伤力不亚于一颗手雷。”   生化武器。   她用的词,竟然比我还科学。   “运气好。”我敷衍道。   尹悦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直到看得我心里发毛,才缓缓收回目光。   “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正好压在那锅还在沸腾的冬阴功汤旁边。   “打开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档案袋,绕开上面的红绳。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资料。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惨死的中年男人,浑身溃烂,死状极惨。   “阿赞莫?”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独眼龙。   第二张照片,是一栋豪宅的废墟,地上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这是周老板家?”彪哥凑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没错。”尹悦冷冷地说道,“但这只是冰山一角。过去三年里,东南亚地区发生了至少五十起类似的案件。受害者有富商、政客、明星。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同点。”   她伸出手指,在照片的角落里点了点。   那里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着衔尾蛇标志的金属片。   “我们追踪这个组织很久了。代号‘长生会’(Immortals)。”尹悦的声音低沉,“他们利用东南亚的黑巫术,结合现代生物技术,制造这种‘可控灵体’进行暗杀、洗钱和控制。这不仅仅是迷信,这是有组织的生物恐怖主义。”   我听得目瞪口呆。   摩迪老头说的没错,我的格局还是太小了。我以为只是江湖恩怨,没想到捅到了这种层面的马蜂窝。   “所以呢?”我合上档案,“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两个想赚点钱还债的小人物。这种拯救世界的大事,还是交给你们这种拿工资的专业人士吧。”   我很怂。   我真的不想卷进去。那是会死人的。   “晚了。”   尹悦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从你拿到这个芯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你以为阿赞莫和周老板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他们办事不力,被‘清理’了。”   “而你,不仅破坏了他们在苏拉身上的布局,还拿走了核心数据芯片。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就在这时,我的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刺痛!   那不是针扎,而是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狠狠地剜我的肉。   “呃!”   我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啤酒瓶直接被我捏爆了。   “阿南!怎么了?”彪哥大惊。   “快……快趴下!”   我大吼一声,顾不上解释,直接把桌子掀翻,将彪哥和尹悦按倒在沙发后面。   “哗啦!”   火锅汤底泼了一地,热气腾腾。   就在我们倒地的一瞬间。   “砰!”   窗户玻璃炸裂。   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带着破风声,从外面射了进来,正好砸在我们刚才吃火锅的桌子上。   那不是子弹。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还在蠕动的……肉球?   “这是什么玩意儿?”彪哥从沙发后面探出个头。   “别动!别看!”我感觉到左臂上的“鬼眼”在疯狂跳动,那种危险的信号简直要炸裂我的脑神经。   “噗嗤——”   那个肉球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突然裂开了。   没有爆炸的火光,也没有弹片。   只有一阵绿色的烟雾,伴随着无数细小的、像蚊子一样的黑色飞虫,瞬间爆发开来!   “嗡嗡嗡——”   那些飞虫发出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并没有乱飞,而是像是有意识一样,直接朝着我们躲藏的沙发扑来!   “蛊虫?!”尹悦脸色一变,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拔出了一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枪。   “别开枪!那是‘尸蛾’!肚子里全是磷粉,开枪会炸!”   我大喊道,同时脑子飞速运转。   尸蛾,一种用尸体喂养的变异飞蛾,见血封喉,而且极易燃。   “那怎么办?用杀虫剂吗?”彪哥慌了。   “来不及了!”   眼看着那团黑色的虫云就要冲过来,我心一横,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还在冒热气的冬阴功汤。   “彪哥!把你的高度白酒拿出来!快!”   彪哥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还是本能地从角落里扔过来一瓶廉价的泰国威士忌。   我接住酒瓶,咬开瓶盖,含了一大口酒在嘴里。   然后,我猛地站起身。   左臂上的红斑滚烫,我感觉到那只“鬼眼”似乎也被激怒了,一股热流涌上我的喉咙。   我对准那团扑面而来的虫云,猛地喷了出去!   “噗——”   就在酒雾喷出的瞬间,我脑海里那个阴冷的声音,轻轻念了一个字:   “火。”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我喷出的明明只是普通的酒雾,但在离开嘴唇的一刹那,竟然真的被点燃了!那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就像是……鬼火。   “呼——!!!”   蓝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团虫云。   “噼里啪啦!”   那些尸蛾在蓝火中发出爆裂的声音,像是放鞭炮一样。它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一团团焦黑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烧焦蛋白质味。   这把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三秒钟,那几百只致命的尸蛾,就被烧了个精光。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喷火的姿势,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就是“老鬼”的新能力吗?   不仅能吃,还能……吐?   “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   彪哥和尹悦从沙发后面爬出来,看着满地的虫尸,又看了看我,眼神都直了。   “卧槽……阿南,你什么时候学会杂技了?”彪哥张大了嘴巴,“人形火焰喷射器?”   尹悦则是收起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看到同类的认可。   “看来,情报有误。”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不是个神棍。你是个怪胎。”   我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谢谢夸奖。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事了吗?”   我知道,我没退路了。   刚才那一击,显然只是个开始。   长生会既然能把这种东西扔进我的房间,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的位置。如果不跟这个女警察合作,我和彪哥恐怕活不过今晚。   尹悦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正式认识一下。09特案组,尹悦。”   我看着那只白皙却有力的手,叹了口气,握了上去。   “陈南。曼谷……兼职降头师。”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平静生活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将不再是为了还债而战,而是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南洋,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