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氯气和酒精的刺鼻气味,像是一把冰冷的刷子,刷洗着我的嗅觉神经。 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以及正在滴答作响的输液瓶。 “醒了?看来脑子没烧坏。”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见彪哥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肯德基全家桶,正在跟一只奥尔良烤鸡腿做斗争。 “这是哪?”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像冒烟一样。 “素坤逸路的一家私立医院。”彪哥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昨晚你在空堤晕过去了,吓死老子了。还好我反应快,把你拉过来了。这里的医生虽然收费黑,但嘴巴严,不会乱报警。” 我动了动身子,感觉左半边身体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周老板的死、阿赞莫的火灾、还有……我手臂上的那只眼睛。 我猛地坐起来,顾不上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回血,一把掀开被子,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别看了,医生给你包扎的。”彪哥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古怪,“医生说你这是严重的真菌感染,导致皮下组织溃烂坏死,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形状的溃烂……他说看起来像是某种寄生胎。” “寄生胎?”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一个很符合生物医学的解释。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泰国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脸色凝重。 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陈先生,你的血液化验结果出来了。白细胞指数高得吓人,而且我们在你的血液里发现了一种未知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的结构非常奇怪,不像是蛇毒或者蜘蛛毒,倒更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提取物。” 我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道:“医生,那我手臂上的东西……” “我们建议立刻进行切除手术。”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虽然现在的外观看起来只是皮肤病变,但我们刚才做超声波检查时,发现皮下有异常的血管增生,甚至……有类似神经节的跳动反应。为了防止癌变扩散,必须把那块肉剜掉。” 剜掉。 这是一个很科学、很外科的处理方案。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毕竟坏死的组织留在身上只会引起败血症。 但现在…… “医生,切除的话,需要全麻吗?”我问。 “局麻就可以。”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护士准备托盘,“这种小手术,在门诊就能做。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激光刀,顺便做个活检。” 看着托盘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银色手术刀,还有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激光设备,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不是我怕疼。 而是我感觉到,左臂纱布下的那个东西,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而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愤怒。 “滋——” 纱布下的皮肤突然变得滚烫,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肉上。 “啊!”我痛得叫出声来。 “怎么了?”医生皱眉走上前,“麻药还没打呢,这么敏感?” 他伸出手,想要解开我的纱布。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纱布的一瞬间。 “滚!” 一个阴冷、暴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病房里炸响! 医生吓得手一哆嗦,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谁在说话?”医生惊恐地环顾四周。 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彪哥嘴里还叼着半块鸡翅,一脸懵逼。 “不是我……”我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说道。 那是从我肚子里……不,是从我胸腔共鸣发出的声音!那是腹语! 还没等医生反应过来,更加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我左臂上的纱布,突然自行崩裂了。 “刺啦——” 绷带像是被里面的某种力量强行撑开,露出了那块紫黑色的皮肤。 那只眼睛,再次睁开了。 而且这一次,它不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像一颗真正的眼球一样,从我的肌肉里凸了出来!那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面前的医生,周围的血肉组织疯狂蠕动,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嘶——”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那只眼睛里喷了出来,直冲医生的面门! “Oh my God!!” 医生惨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整个人向后一仰,摔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一边爬一边喊:“Monster!Monster!(怪物!)” 我也被这一幕吓傻了。 但我更害怕的是,那只眼睛在喷出黑气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开始剧烈地跳动,似乎想要从我的手臂上挣脱出来,去追那个医生! 我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抓向旁边装满酒精棉球的托盘。 “它想干什么?” 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的手已经抓起了一把手术剪刀,并且调转刀尖,对准了那个正在逃跑的医生的后背! “住手!陈南!你他妈疯了?!” 关键时刻,彪哥扔掉全家桶,一个饿虎扑食冲上来,死死抱住我的左手。 “不是我想杀人!是它!它控制了我的神经信号!”我大吼着,拼命想要夺回手臂的控制权,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肌肉能爆发出来的。 “草!这玩意儿劲儿真大!”彪哥脸都憋红了,被我拖着在地上滑行,“阿南!念经!快念经!大悲咒还是金刚经,随便什么都行!” “我……我只会背元素周期表啊!” “那就背!背氢氦锂铍硼!”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我大声的嘶吼干扰了脑波。 那种失控的感觉稍微减弱了一点。 趁着这个空档,彪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剪刀,远远地扔出窗外,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根红色的绳子(那是他以前在寺庙求的所谓高僧手绳),死死地勒在我的左手手腕上。 “滋滋滋……” 红绳接触到皮肤,竟然发出了一阵烤肉般的焦糊味,冒起了一缕青烟。 那只眼睛仿佛被烫到了,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皮,慢慢缩回了皮肉里。 “呼……呼……” 我瘫软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还有那全家桶被打翻后的炸鸡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医生早就吓跑了,走廊里传来保安急促的脚步声。 “彪哥……”我声音颤抖,“科学……好像真的解释不了这玩意儿了。” 彪哥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废话!激光刀都要切它了,它能不急吗?这东西有灵智,它是活的!” “走!赶紧走!不然一会儿被当成精神病抓起来,那才是真的完了!” 彪哥二话不说,拔掉我手上的输液针头,架起我就往外跑。 我们从消防通道溜出了医院。 彪哥的那辆破皮卡就停在后门。上车后,他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上了曼谷拥堵的主干道。 “去哪?”我虚弱地靠在副驾驶上,感觉整个左臂已经麻木了。 “去找那个老东西。” 彪哥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本来不想带你去的,那老东西脾气古怪,而且收费比私立医院还黑。但现在看来,除了他,曼谷没人能救你了。” “谁?” “摩迪。”彪哥吐出一个名字,“以前唐人街赫赫有名的‘黑衣摩迪’。据说他在金三角杀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米都多。不过这几年隐退了,在修摩托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从繁华的素坤逸路,穿过喧闹的暹罗广场,最后拐进了耀华力路(Chinatown)那错综复杂的深巷里。 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变了。 满是汉字的霓虹灯招牌,挂满烧腊的铺子,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中药味和香火味。 这里是曼谷的唐人街,也是最藏龙卧虎的地方。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尽头。 面前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摩托车修车铺。门口堆满了废旧的轮胎和生锈的发动机零件,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污渍。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现在已经是黑灰色)、下半身穿着花裤衩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极其清凉的《花花公子》,看得津津有味。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那双人字拖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底都磨平了。 “这就……大师?”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从概率学上讲,高人隐于市的概率是存在的,但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的油腻大爷。 “别以貌取人。”彪哥低声嘱咐了一句,“一会儿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顶嘴。还有,准备好钱。” 彪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摩迪大师。” 老头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杂志,漫不经心地说道:“修车排队,换机油左转,不想修就滚。别挡着我看美女。” “不是修车,是救人。”彪哥把我拉到前面,“这小子中了招,阿赞莫的货。” 听到“阿赞莫”三个字,老头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我的一瞬间,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那种眼神,就像是一把X光扫描仪,瞬间把我看透了。 “哦?” 摩迪放下杂志,站起身,围着我转了一圈。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烟草味和机油味,但我敏锐地嗅到,在这股味道下面,还掩盖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 他突然伸出一只满是油污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嘶!”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摩迪的声音很冷。他的手指在我的脉搏上按了按,然后又在我的那个胎记周围捏了几下。 那种手法很奇怪,不像是把脉,倒像是在……挑瓜? “有点意思。” 摩迪松开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子,你是学什么的?” “啊?我……我是学材料工程的。”我一愣,下意识回答。 “难怪。”摩迪从旁边抓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你的身体结构不错,是个好容器。而且你的脑电波频率很稳,是个唯物主义者吧?这种人的精神屏障最难破,但也最容易被利用。” “大师,您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我扶了扶眼镜,试图跟上他的思路。 “听不懂?那我就用你能听懂的话说。” 摩迪指了指我的左臂,“你以为这里面住着个鬼?错。从本质上讲,这是一团高密度的生物磁场能量。它就像是一个病毒程序,被植入到了你这个硬件系统里。” “阿赞莫那老小子也是个半吊子,他想养‘鬼王’,结果操作失误,让这东西反噬了。现在,这团能量正在改写你的DNA,想要把你改造成最适合它居住的‘培养皿’。”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头……竟然懂计算机和生物学? “那……切除它?”我试探着问。 “切除?”摩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电脑中了毒,你把显示器砸了有用吗?这东西已经跟你的神经系统连在一起了。你切了胳膊,它就会顺着神经爬到你的脊椎,再爬到你的脑子里。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你就是它的一具行尸走肉。”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 摩迪伸出两根手指,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机油。 “第一,我帮你把它引出来。但这东西现在已经和你融合了30%,强行剥离的死亡率是99%。你会全身血管爆裂而死。” “第二,”摩迪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既然杀不死,那就……驯服它。” “驯服?”我和彪哥异口同声。 “对。就像人体注射疫苗一样。既然病毒已经进来了,那就给它制造点抗体,或者……给它找个笼子,把它关起来,让它为你所用。” 摩迪说完,转身走进那间漆黑的修车铺里,“想活命的就进来。不想活的,出门右转有个火葬场,趁热去还能排个号。” 我和彪哥对视一眼。 “阿南,这老头虽然说话难听,但有点东西。”彪哥低声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咬咬牙,跟着走了进去。 修车铺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是修车的,里面却像是一个诡异的实验室。 墙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骨架,桌子上摆着显微镜、试管,还有各种画满符咒的黄纸。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竟然泡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这……这也太不科学了。”我看着那颗心脏,感觉世界观正在重组。 “科学?”摩迪冷笑一声,“科学是对已知世界的总结,而降头,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殊途同归罢了。” 他从那一堆破烂里,翻出了一个乌漆墨黑的瓦罐。 然后,他开始往里面加料。 “蜈蚣粉,富含神经毒素,刺激神经元活跃。” “朱砂,硫化汞,重金属,能压制阴性磁场。” “尸油,高浓度生物脂肪酸,做药引子。” 每加一样,我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拿出一个贴着标签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半瓶黄色的液体,倒了进去。 一股刺鼻的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这是什么?”我捂住鼻子。 “童子尿。”摩迪咧嘴一笑,“早上刚接的,富含阳气荷尔蒙。用你们的话说,这就叫酸碱中和。”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大师,从卫生角度讲,这真的……” “少废话!” 摩迪把那罐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液体端到我面前,“喝了它。这是‘百草灵尸汤’。以毒攻毒。不喝,今晚子时,那东西就会彻底接管你的大脑,你会把你朋友一口一口吃掉。” 我看向彪哥。 彪哥吓得退了一步,捂着自己的肥肉:“阿南,哥虽然肉多,但也不想被吃啊!喝吧!一口闷!” 我看了一眼左臂。 那只眼睛虽然闭着,但我能感觉到它正在皮肉下冷冷地注视着这罐汤,似乎有些忌惮。 “妈的,拼了!” 我心一横,端起瓦罐,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 那味道…… 又腥又辣又苦又骚。 简直就像是在喝下水道里的淤泥。 随着那股液体滑入胃里,我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啊!!!” 我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打滚。 痛! 太痛了! 就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我的五脏六腑里乱搅。 但我能感觉到,另一股更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来。那东西在尖叫,在挣扎,它似乎非常害怕这股药力。 “按住他!”摩迪大喝一声。 彪哥冲上来,死死按住我的手脚。 摩迪掏出一把银针,动作飞快地刺入我身上的几大穴位,最后,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我的左臂上。 “封!”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 我感觉左臂猛地一沉,像是被灌进了几十斤的水银。 那只眼睛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最后……彻底沉寂了下去。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我像是一条脱水的鱼,瘫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浑身湿透。 “搞……搞定了?”彪哥试探着问。 摩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暂时压住了。不过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小子,恭喜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个普通人了。” “你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想要活下去,你就得学会怎么用这只鬼眼去吃人。不然,它就会吃你。”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去他妈的热力学定律。 去他妈的唯物主义。 在这个疯狂的南洋,老子这回算是……彻底入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