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9章 信仰之间

  小王庄土地庙后面的破土屋,成了赵锋和林红娟临时的避难所。那位被称作“秀姑”的地下党女交通员,每隔两三天就会悄悄送来一点食物、草药和消息。外面风声很紧,鬼子扫荡频繁,但这个小村庄因为太过贫瘠破败,反而成了灯下黑。   赵锋的腿在秀姑的草药和那点宝贵的磺胺粉作用下,总算没有继续恶化。高烧退了,伤口开始收敛结痂,虽然依旧肿胀疼痛,无法受力,但至少命保住了,腿也大概率能保住。只是以后可能会落下残疾,走路难免跛足。   林红娟肩上的枪伤好得更快一些。到底是军人出身,身体底子好,加上年轻,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留下一个狰狞的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单调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两人大部分时间窝在黑暗的土屋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到屋后的野地里透口气。交谈不多,但一种奇特的、生死与共后产生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长。   秀姑最后一次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北边派来接应的人,三天后的夜里到村外土地庙。他们会护送赵锋(如果他能走的话)继续北上,进入真正的根据地腹地。   “林姑娘,”秀姑看着林红娟,眼神复杂,“接应的同志只接到带赵同志一个人的命令。你……怎么打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林红娟沉默了很久。橘黄的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深深的挣扎。回去?回那个已经背叛她、甚至可能想杀她灭口的军统?回重庆接受审查、猜忌,甚至更可怕的命运?她几乎能想象戴笠那阴鸷的眼神和冰冷的质问。   留下?留在共产党的地盘?以一个前军统特务的身份?她会面临什么?审查是肯定的,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而且,她的信仰、她效忠了多年的党国,真的就这样抛弃了吗?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生死不明的军统同袍呢?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秀姑没再追问,只是说:“还有三天,你好好想想。想走,我想办法送你出村,往南走。想留……我得向上面请示。”   秀姑离开后,土屋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爆芯声。   “你想回去,我可以请秀姑帮忙,弄个身份,送你过黄河。”赵锋靠在干草堆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林红娟转过头看他:“你希望我回去?”   “我希望你活着,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赵锋看着跳动的火苗,“信仰这东西,不在你属于哪个组织,而在你心里信什么,愿意为什么去拼命。”   林红娟苦笑:“心里信什么?我以前信三民主义,信蒋委员长,信党国能救中国。可现在……我看到的是什么?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特务横行,欺压百姓;上层倾轧,腐败无能……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自己人卖了。”   “那你看到我们这边,又信什么?”赵锋问。   林红娟想了想这一路北上的见闻:那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八路”;那些在废墟上顽强生存、眼睛里还有光的农民;秀姑这样默默无闻、却冒着杀头危险帮助陌生人的普通党员……以及,眼前这个拖着残腿、身负绝密、却从未放弃信念的男人。   “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慢慢说,“穷,苦,但有种劲儿。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你们是真心在打鬼子,在护着老百姓。至少……比重庆那边像样点。”   “那就留下看看。”赵锋说,“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判断。觉得不对,再走也不迟。”   林红娟没说话,只是抱膝坐着,看着黑暗的墙角出神。   第二天,秀姑又来了,这次神情有些异样。她没带东西,只是把林红娟叫到屋外,低声说了几句。林红娟回来时,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   “怎么了?”赵锋察觉到不对劲。   林红娟没回答,走到油灯旁,颤抖着手,划燃火柴,将那张纸条凑到火上。火舌舔上来,迅速将纸条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重庆来的密电。”她看着那灰烬,声音空洞,“通过一个我很久以前预留的、只有戴老板知道的绝密频道发来的。命令我……‘必要时,可处置赵锋,夺取其携带之全部情报,就地销毁或带回。此令,绝密。’”   “处置……”赵锋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果然是戴笠的风格。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甚至还没尽没死,就要先下手为强了。   “你烧了它。”赵锋说。   “是,我烧了它。”林红娟抬起头,看着赵锋,眼神复杂,有痛苦,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赵锋,在武汉,你本可以丢下我自己逃。在北上路上,你为了护着我,差点被伪军打死。你这条命,是我欠你的。现在,我还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份关于珍珠港的情报,是你用命换来的,是你同志用血铺的路。它属于你,属于你的组织。我不会抢,也不会把它交给一个……连自己人都要‘处置’的上级。”   赵锋看着她。这个曾经精明算计、与他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挺直脊背站在那里,脸上是洗净铅华后的坦然和一丝悲凉。他知道,烧掉那份电文,对她而言,等于烧掉了自己回军统的最后退路,也烧掉了她过去十几年的信仰和忠诚。   “你可以带着情报回去,将功赎罪。”赵锋平静地说,“戴笠看到情报,或许会放过你。”   “然后呢?”林红娟反问,“看着他用这份情报去向美国人邀功,作为他攀附美国主子、攫取更大权力的筹码?还是看着他以此为借口,发动更多对我党我军的清剿和暗杀?”她摇头,“赵锋,我看清了。在有些人眼里,抗日是口号,是生意,是争权夺利的工具。但这份情报,应该是用来救命的,救千千万万可能会死在珍珠港的美国大兵和平民的命,也是救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命——美国参战,鬼子就得多分兵,我们的压力就小一分。它不能成为某些人肮脏交易的筹码。”   她的话,让赵锋对这个曾经的对手,刮目相看。   “那你以后怎么办?”赵锋问。   “我回重庆。”林红娟说得很平静,“自首,把我知道的、关于武汉站叛变、上级可能被渗透的疑点,以及……我抗命不遵的事情,都说出来。是关是杀,听天由命。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你可能会死。”赵锋提醒。   “我知道。”林红娟笑了笑,笑容有些凄然,“但比起昧着良心活着,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我选了一条自己认为对的路。”   土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良久,赵锋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贴身内衣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那是他在破屋养伤期间,凭借记忆,重新整理、加密的关于“海蛇计划”的情报摘要,比之前给林红娟的口头信息更详细,但依然隐去了最核心的坐标和密码细节。   他把小包递给林红娟。   林红娟愕然:“这是……”   “这是‘海蛇计划’的情报摘要,我重新整理过,加密方式你应该能破解一部分。”赵锋看着她,“你带回重庆,交给戴笠,或者任何你觉得还能信得过的高层。就说,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共情报员,为了共同抗日,送上的‘礼物’。至于你怎么解释来源,你自己编。但这份情报,或许能救你的命,也或许……能让珍珠港那边,少死几个人。”   林红娟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你不怕我……”   “怕。”赵锋打断她,“但我更怕珍珠港的悲剧真的发生。这份情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阻止的可能。无关党派,只关乎人命,关乎这场反法西斯的战争。你带回重庆,是让它多一条传递出去的渠道。至于最后美国人信不信,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尽人事,听天命。”   林红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接过那个还带着赵锋体温的小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烙铁,滚烫,沉重。   “赵锋……”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   “你也保重。”赵锋点点头,“活着。”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秀姑带着两个精悍的年轻人来到土屋外。他们是北边派来的接应人员。   分别的时刻到了。   林红娟已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农家衣服,脸上抹了灰,背着一个破包袱。她最后看了一眼赵锋,赵锋对她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林红娟转身,跟着秀姑,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朝着南边,朝着吉凶未卜的重庆而去。   赵锋在两名年轻战士的搀扶下,坐上了一辆藏在野地里的独轮车。车子吱吱呀呀地启动,朝着北方,朝着那片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土地,缓缓行去。   两个人,两个方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带着各自的信仰,和一份共同守护过的秘密,走向未知的明天。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也吞没了这个动荡年代里,一段短暂而复杂的、超越阵营的同盟与告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