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30章 伪装突围

  老赵再次钻回船舱时,手里多了一个散发着机油和血腥味的破布包。他没说话,把布包丢在赵锋面前,又掏出一小盒油彩和一把缺了齿的木梳——不知从哪个流浪汉或者戏班子里弄来的。   布包抖开,是一件半旧的日军士兵衬衫和一条军裤,上面沾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污,还有几个破洞。一顶同样脏兮兮的军帽,帽檐都歪了。一条浸着可疑污渍的绷带。一双磨得快透底的军靴。   “就这些,凑合吧。”老赵声音干涩,“外面那辆运尸车马上就要开了,司机在催。你快点。”   赵锋没时间挑剔。他强忍着伤腿的剧痛,挣扎着脱下自己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便服,换上日军军装。衬衫和裤子穿在他身上有些肥大,更显得他形容枯槁。他用那脏绷带,在左腿上胡乱缠了几圈,把肿胀的脚踝和膝盖包裹得更加夸张,然后又在额头、脸颊、手臂露出的皮肤上,用油彩混合着煤灰,涂抹出青紫、溃烂的伤口和污痕。最后,他拿起那把破木梳,沾了点船舱底的泥水,把头发梳成日军士兵常见的、紧贴头皮的中分,再扣上那顶歪帽。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前线抬下来、奄奄一息、浑身脏污的伤兵,丢在死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像吗?”赵锋问,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嘶哑。   老赵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又摇摇头:“样子是像,但眼神不对。伤兵没你这么亮的眼睛。低头,耷拉着眼皮,别跟人对视。”   赵锋照做,努力让眼神涣散,透出濒死的麻木和痛苦。   “这个,拿着。”老赵递过来一根用破布缠了好几道的粗木棍,权当拐杖。   “车在哪?”   “前面五十米,右手边第二个码头。车上已经装了七八个‘死人’,盖着白布。司机是个朝鲜人,贪杯,我刚才用半瓶烧酒把他支到旁边棚子里去了。你爬上去,钻到最里面,用布盖好。车是去西郊的陆军医院太平间,中间要过两道卡子。能不能混过去,看你的造化了。”老赵快速交代。   赵锋撑着木棍,试着站起来,左腿完全无法承重,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摔倒。老赵一把扶住他。   “我背你过去?”   “不用,扶我一下就行。”赵锋咬着牙,把大部分重量压在木棍和右腿上,在老赵的半搀扶下,艰难地挪出船舱,爬上跳板,踏上河岸。   清晨的码头区已经忙碌起来,苦力、小贩、巡逻兵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个一瘸一拐、浑身污血、被一个老船工搀扶着的“日本伤兵”。他们顺利地挪到那辆敞篷的军用卡车旁。   卡车后车厢里,果然整齐地摆放着七八个用白布覆盖的“尸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味。驾驶室里没人,司机大概还在享受那半瓶烧酒。   老赵和赵锋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老赵用肩膀顶了赵锋一下,赵锋用尽最后力气,撑着车厢板,滚进了后车厢,摔在那些“尸体”中间。他迅速挪到最里面,扯过旁边一具“尸体”上多余的白布,盖在自己身上,只留出一点缝隙呼吸。   “兄弟,保重。”老赵在车厢外低声说了一句,脚步声迅速远去。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身下冰冷的铁板和旁边“尸体”僵硬的触感。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几乎让他窒息。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高烧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沉重的脚步声和朝鲜语的嘟囔声靠近,接着是驾驶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引擎发动,卡车颤抖着,缓缓开动。   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赵锋的伤腿狠狠撞在车厢板上,疼得他浑身抽搐,牙齿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他死死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第一次停下。外面传来日语盘问和司机用生硬日语回答的声音。检查关卡。赵锋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听到皮靴踏地的声音靠近车厢,似乎有人掀开了车厢后帘。   一道手电光在车厢里扫过,停留了片刻。赵锋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盖着的白布上停留了一瞬。他尽量放松身体,模仿旁边“尸体”的僵硬。   “都是死人?”一个日本兵问。   “嗨依!从吴淞口拉回来的,重伤不治。”司机回答。   “走吧。”帘子放下,脚步声离开。   卡车重新启动。赵锋在黑暗中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车子继续行驶,路似乎平坦了一些。赵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按照老赵的说法,去西郊陆军医院,会经过相对偏僻的区域,那里是他脱身的机会。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车子在驶入一段相对繁华的街道后,再次被拦下。这次,拦车的不是日本宪兵,而是穿着黑绸衫的76号特务,而且人数不少。   “停车!检查!”   司机似乎有些不耐烦:“太君,这是拉尸体的车,去医院的。”   “少废话!李主任有令,所有车辆,严查!”特务头子厉声喝道。   李主任?李士群?赵锋心里一紧。他怎么在这里亲自设卡?   沉重的脚步声围拢过来,车厢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更多的手电光晃进来。   “都下来!打开看看!”特务命令司机。   “这……都是死人啊,太君……”司机似乎有点慌。   “死人也要查!谁知道有没有混进去的!”特务不依不饶。   赵锋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让他们掀开白布仔细检查,他必死无疑。他握紧了藏在白布下的木棍,另一只手摸向了裤腰暗袋里的小铁盒。最后一刻,他宁愿……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但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堵在这里干什么?”   是李士群的声音!赵锋听出来了。   “报告李主任,在检查这辆军车,司机说是拉尸体的。”特务头子赶紧汇报。   “拉尸体的车查什么?晦气!”李士群似乎很忌讳这个,语气不悦,“赶紧让他走!别挡着道!”   “是是是!”特务头子不敢违逆,挥手让司机快走。   帘子放下,引擎声响起。卡车缓缓开动,驶离了关卡。   赵锋躺在“尸体”中间,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瞬间,他和死亡擦肩而过。李士群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亲自下令全城搜捕的要犯,就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辆“晦气”的尸车里。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渐渐驶离了繁华区域,周围变得安静。赵锋估摸着,这里应该是城乡结合部,相对安全了。   他悄悄掀开白布一角,观察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车子行驶在一条砂石路上,两边是些菜地和零星的棚屋。司机在前面专注地开车,没有注意后面。   是时候了。   赵锋忍着剧痛,慢慢挪到车厢尾部,抓住车厢板,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下去。   身体重重摔在砂石路上,尘土飞扬。伤腿再次遭受重击,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但他不敢停留,咬牙爬起来,拖着那条废腿,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枯草盖住身体。   卡车毫无察觉,继续向前开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锋躺在冰冷的沟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尘土。他成功了,从全城搜捕的网中暂时脱身,混出了核心封锁区。   但他知道,危险远未结束。这里离十六铺码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他,只剩下一条勉强能动的腿,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他必须找到交通工具。   他在沟里躺了大约十分钟,积攒了一点力气,然后爬出来,观察四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砂石路延伸向远方。偶尔有马车或行人经过,但都不是他能利用的。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远处传来“突突”的摩托车声。一辆日军的三轮摩托车,正沿着砂石路驶来。车上只有一名日本兵,似乎是通讯兵或者传令兵。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赵锋被高烧和疼痛折磨得近乎恍惚的脑海里成形。   劫车。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日军伤兵服,又看了看手里那根木棍。他慢慢挪到路中间,然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正好挡在摩托车前行的路线上。   摩托车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几米处。车上的日本兵跳下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八嘎!找死啊!”   赵锋趴在地上,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满是“血污”和“伤口”的脸,用嘶哑的、含混的日语说:“水……救我……我是……第X师团的……”   日本兵看到他身上的军装和惨状,愣了一下,戒心稍减,走过来弯腰想查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赵锋猛地暴起,手里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日本兵的后颈上!   日本兵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赵锋也脱力摔倒,眼前金星乱冒。他喘息着,爬到日本兵身边,检查了一下,只是昏过去了。他迅速扒下日本兵的军大衣和钢盔,套在自己身上,又从他腰间解下手枪和弹药盒。然后,他咬着牙,把自己那身染血的破军装和木棍扔进排水沟,用土草稍微掩埋。   他拖着伤腿,艰难地爬上那辆三轮摩托车。摩托车的钥匙还插着。他尝试发动,引擎“突突”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方向,辨别了一下十六铺码头的大致方位,然后拧动油门,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在砂石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必须尽快赶到码头,找到“格兰特将军号”,找到阿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邮轮启航,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而前方,还有更严密的封锁,和最终的考验,在等待着他。   摩托车在颠簸的道路上疾驰,奔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地点,也奔向未知的、最后的结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