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26章 全程追捕

  小巷里的阴冷空气没能让赵锋的喘息平复下来,反而让那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更加清晰。他不敢停留,迅速脱下西装外套,反过来穿——里面是灰色的普通面料。扯下领带,塞进口袋,把梳得整齐的头发抓乱。相机和记者证,被他塞进路边一个半满的垃圾箱深处。做完这些,只用了不到十秒。   他走出小巷,拐上另一条稍宽的街道,步伐加快,但没跑。跑,就是告诉对方你心里有鬼。   眼角余光扫过身后。街对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似乎在不经意地朝他这边张望。不远处,一个黄包车夫靠在车边,帽子压得很低,但身形站得笔直,不像在等客。   不止一个。赵锋心里一沉。渡边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或者说,那个在俱乐部二楼盯上他的人,从一开始就布好了网。   他不能回阁楼,那里是死路。也不能直接去十六铺码头,对方很可能已经预判到他会往租界外或码头方向逃。他需要混乱,需要人群,需要利用对这座城市毛细血管般的熟悉。   前方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热闹的夜市,右边是更僻静的居民区。赵锋毫不犹豫地转向夜市。夜市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小贩的叫卖声、食客的喧哗声、劣质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成一片。   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在摊位间快速穿梭。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时,他顺手拿起摊主搭在椅背上的一顶破旧草帽扣在头上,丢下几个铜板,没等摊主反应,人已经消失在隔壁卖旧衣服的摊子后面。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喝,但被夜市嘈杂的声音淹没。赵锋不敢回头,他知道追兵就在后面。他穿过夜市,从另一头钻出来,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小河浜,河上架着座石板桥。他冲上桥,跑到一半,突然翻身跳下桥,落在停泊在岸边的一条小乌篷船上,船身猛地一晃。   “作死啊!”船里的老头骂骂咧咧探出头。   赵锋没理会,踩着摇晃的船帮,跳到岸边,钻进河对岸迷宫般的棚户区。这里地形复杂,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堆满杂物,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光亮。   他在黑暗中穿行,凭记忆和感觉辨别方向。身后远处传来手电光柱的晃动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狗吠声。他们把狗都放出来了。   赵锋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他后退几步,加速冲刺,脚在墙面一蹬,手扒住墙头,翻身而上。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牙忍住,跳下墙,落在另一边的一条煤渣路上。   刚落地,前方巷口就传来脚步声和日语短促的呼喝。他立刻闪身躲进一堆破箩筐后面,屏住呼吸。   几个日本兵端着枪跑过去,手电光四处乱扫。等他们过去,赵锋才从箩筐后出来,继续往前。他必须尽快离开日控区,进入法租界。只有到了法租界,借助复杂的街巷和相对独立的管理,才有周旋的余地。   前方出现亮光,是条小马路。马路对面,是一家电影院,霓虹灯招牌闪着“大光明”三个字,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正是散场时间,人群涌出。   赵锋混在散场的人流里,低着头,跟着人群移动。电影院是个好地方,人多,光线暗,容易隐藏。他随着人流挤进电影院大厅,里面空气混浊,弥漫着香烟和脂粉的味道。他没去买票,而是径直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他迅速锁上隔间的门,从怀里掏出老周给的那套备用衣服——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和一条深色裤子。他快速换上,把之前的西装裤和衬衫卷成一团,塞进马桶水箱后面。然后,他对着肮脏的镜子,用手指沾了点灰,在脸上抹了抹,又把头发弄得更乱些。   做完这些,他走出隔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疲惫、衣着普通的男人,和刚才那个“松本浩二”记者判若两人。   他走出洗手间,没有从正门离开,那里可能有人守着。他走向员工通道,那里通常连着后门。通道里堆着扫帚拖把,光线昏暗。他推开一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里面是放映室的后部,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一个放映员正背对着他在倒胶片。   赵锋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溜过,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垃圾桶。他刚走出巷口,就听到电影院正门方向传来骚动和呵斥声。   他们追到电影院了。   赵锋加快脚步,沿着小巷往法租界方向跑。伤口又开始疼,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在下降,而追捕网正在收紧。   果然,当他跑到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一条主干道时,远远就看到路口设了卡子。几个日本宪兵和76号的特务正在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车也要拦下查看。几个穿着法租界巡捕制服的人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敢阻拦。   绕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赵锋的目光快速扫过街对面的店铺,突然定格在一家招牌上——“法商麦加利洋行”。   他记得这家洋行,老板是个法国老头,脾气古怪,但很看重法租界的“治外法权”,平时不太买日本人和76号的账。   赌一把!   赵锋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夹克的领子,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巡捕房小头目那种略带不耐烦的表情,大步朝关卡走去。   “站住!证件!”一个76号特务拦住他。   赵锋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几个法租界巡捕面前,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是隔壁分局的老陈。   “老陈!怎么个情况?大晚上的设什么卡?”赵锋故意大声问,带着点抱怨。   老陈愣了一下,借着路灯看清是赵锋,松了口气:“哎呀,赵探长!是你啊!别提了,日本人说抓什么要犯,非要在这儿设卡,我们也没办法……”   赵锋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转身对那个76号特务说:“我是法租界巡捕房探长赵锋,有紧急公务要过。让你们李主任跟我说。”他语气强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特务被他的气势唬了一下,又看他确实穿着巡捕的衣服(虽然是便服,但样式像),还跟法租界的巡捕认识,一时有些犹豫。赵锋趁他没反应过来,已经越过卡子,朝对面洋行走去。   “哎!你……”特务想拦。   赵锋头也不回,甩下一句:“耽误了公事,你们李主任担待不起!”脚步不停,推开了麦加利洋行的大门。   洋行里灯火通明,几个中国职员正在柜台后算账。一个穿着马甲、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从里间走出来,看见赵锋,皱起眉头:“我们已经打烊了,先生。”   “杜邦先生,”赵锋用法语说道,语速很快,“我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赵锋,正在执行公务,后面有日本人在追捕我,请让我暂时躲避一下。”   杜邦老头愣了一下,看了看赵锋,又看了看玻璃门外隐约可见的日本兵,他蓝色的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烦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日本人?哼,他们越来越过分了,敢在法租界撒野?”他侧身,“进来吧,到里面去。”   赵锋闪身进了里间。杜邦老头对柜台后的职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了里间的门。   外面,76号特务和日本兵追到洋行门口,被中国职员拦住了:“对不起,这里是法国商行,已经打烊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我们抓逃犯!看见有人进去没有?”特务厉声问。   “没有。”职员面无表情,“我们只看到杜邦先生的一位法国朋友刚才进去了。”   语言和国籍,成了临时的护身符。日本兵和特务在门口交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敢硬闯法国人的地方,悻悻地退开,但留了两个人守在远处盯着。   里间是个小会客室,摆着欧式沙发和茶几。杜邦老头给赵锋倒了杯白兰地:“喝点吧,你看上去需要这个。”   赵锋没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   “日本人为什么抓你?”杜邦老头问,眼里带着好奇。   “一点误会。”赵锋含糊道,“杜邦先生,非常感谢。但我不能久留,会给你带来麻烦。请问,你这里有后门吗?”   “后门通到旁边的弄堂。”杜邦老头指了指,“不过,外面肯定也有人守着。”   赵锋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和洋行两侧,果然都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渡边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住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身份,已经濒临暴露。杜邦老头这里只能暂时挡一下,日本人虽然不敢硬闯,但完全可以以搜查逃犯的名义,要求法租界巡捕房配合,到时候王督察也保不住他。   他必须尽快把最后的情报送出去,然后执行撤离。   可是,怎么送?外面全是眼睛,他寸步难行。老周的接应点在十六铺码头,离这里不算近,中间还要穿过大半个日控区和检查站。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每一分钟,追捕的网都在收紧。   赵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他体力和时间的极限。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想出办法,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把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秘密,送出去。   然后,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或者,找一个归宿。   窗外的上海,夜色正浓,杀机四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