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一郎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尽。
元旦秘密会议的内容,虽然只泄露了只言片语,但已经足够让他警觉到极点。会议室门口的窃听器虽然自毁了,但那拙劣的伪装和掉落茶点的巧合,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一只,甚至不止一只“老鼠”,钻进了他最核心的堡垒。
“海蛇计划”不容有失。东京大本营已经发来密电,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求他务必确保在最终行动前,清除所有内部隐患,堵住一切情报外泄渠道。
渡边站在特高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得像冻住的湖面。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围棋黑子,光滑冰凉。
钓鱼,需要耐心,也需要合适的鱼饵。既然老鼠已经闻到了香味,那就给它一块更大、更诱人、但也更致命的饵料。
“少佐,计划已经拟好了。”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渡边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精心炮制的“绝密作战计划”,代号“北风行动”。计划详述了日本关东军将在春季,配合德国对苏联的攻势,在远东地区发动大规模进攻,目标是夺取西伯利亚的资源和战略要地。计划里包含了虚假的部队番号、调动路线、物资储备地点,甚至还有几份伪造的、盖着关东军司令部印章的调令副本。
内容详实,逻辑严密,足以以假乱真。
“泄露渠道呢?”渡边问。
“按照您的吩咐,选择了三个点。”副官恭敬地回答,“第一,司令部参谋部的一个文员,我们已经确认他有赌博恶习,欠了高利贷,是很好的突破口。第二,海军武官处的一个低级翻译,此人好色,我们安排了一个女人接近他。第三,是通过76号李士群那边,让他‘无意中’向几个他认为可能通共的商人透露。这三个点,都处于不同层级,接触的信息角度也不同,但最终都会指向这份‘北风行动’计划。”
“监控呢?”
“全部安排好了。只要有人接触这三个人,或者试图获取、传递这份计划,我们立刻就能锁定。”
渡边点点头,把玩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费尽心力才弄到的情报。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会让人怀疑。”
“明白。”
“另外,”渡边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巨大的上海地图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对那个赵锋,还有军统的林红娟,监控级别提到最高。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
“是!”
捕鼠夹已经支好,香喷喷的奶酪也摆上了,现在就等老鼠忍不住,伸出爪子。
奶酪的香味,很快就在上海滩隐秘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最先闻到味道的,是军统那边。林红娟手下有个负责经济情报的组员,在跟一个日本商社的买办喝酒时,那买办喝高了,神秘兮兮地说起“北边要有大动作”,关东军“囤积物资,磨刀霍霍”。组员留了心,顺藤摸瓜,花了不少钱,从那个好色的海军翻译那里,买到了“北风行动”计划的“摘要”。
几乎是同时,地下党这边,老周也通过一个在码头做苦力的交通员,得知了类似风声。那个赌博成瘾的参谋部文员,在赌场输红了眼,把一份“绝密文件”的抄本,抵押给了放高利贷的(其实是特高课的人)。高利贷头子转手就把消息卖给了黑市上一个情报贩子,而这个贩子,又恰好跟老周手下的一个线人有点交情。
赵锋则是从第三个渠道——巡捕房内部听到的传言。几个跟76号走得近的巡捕喝酒吹牛,说李士群最近得意洋洋,暗示“北边”很快要有“大功劳”了,到时候他李某人又能升官发财。
三份情报,从不同渠道,以不同形式,汇聚到了相关人手里。内容都指向同一个惊人的结论:日军即将北进,进攻苏联!
林红娟拿到那份“摘要”时,心跳都加速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日本将陷入两线作战,极大缓解中国战场的压力,甚至可能改变二战格局!她立刻上报重庆,请求核实,并加强了对“北风行动”情报的搜集。
老周则谨慎得多。他召集了仅存的几个核心情报员分析,大家都觉得这情报来得太容易,太“完美”了。而且,结合他们之前掌握的零星信息——日军主力舰船和航空兵明显在向南调动,物资也源源不断运往南方港口——打苏联?方向不对啊。
赵锋的反应更直接。他根本不信。
坐在阁楼里,他把三方面听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进攻苏联?从战略上看,日本和德国虽然有盟约,但日本的核心利益在太平洋和东南亚,资源诉求也在南方。苏联西伯利亚冰天雪地,打下来成本极高,而且必然导致与美英关系彻底破裂,不符合日本目前“南进”的战略试探。从战术上看,如果要打苏联,关东军应该大规模向满洲北部集结,但根据他之前观察和从老鬼那里买来的情报,日军在东北的调动并不异常,反倒是南方各港口的物资囤积和舰船活动异常频繁。
更重要的是,他亲耳听到了“珍珠港”、“12月7日”、“航母”。那才是真正的“海蛇”。
所以,这份突然冒出来的、看似重磅的“北风行动”计划,只可能是一个诱饵,一个陷阱。渡边在钓鱼,想看看最近谁在拼命打探日军动向,谁在急于获取“绝密情报”。
赵锋决定,按兵不动。不仅自己不碰这份假情报,还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给老周发去警告:“北风可疑,恐系诱饵,切莫妄动。”
老周收到警告,更加坚定了判断,命令手下所有人员,不得接触、打探任何与“北风”相关的信息,静观其变。
但军统那边,上钩了。
林红娟虽然也对情报来源有一丝怀疑,但巨大的诱惑和挽回之前损失的压力,让她决定冒险一试。她命令那个拿到“摘要”的组员,继续深挖,务必拿到更详细的计划文本,甚至最好能搞到关东军的调令原件。
组员铆足了劲,又砸下重金,终于“打动”了那个海军翻译,答应偷拍几页更详细的计划书。交易地点定在虹口公园附近的一个小旅馆。
交易当晚,特高课和76号的人,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组员和翻译刚碰头,就被当场按住。顺藤摸瓜,军统在上海的另一个潜伏小组被牵连出来,组长在逃跑时被击毙,组员三人被捕。
消息传到林红娟耳朵里时,她正在等组员的进一步报告。听到噩耗,她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是损失!又是失败!而且这次,是她自己的人急功近利,一头栽进了日本人设好的圈套!
愤怒和挫败感几乎将她淹没。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为什么中共地下党那边毫无动静?为什么赵锋对这个“北风行动”一点兴趣都没有?是他早就知道这是陷阱,还是……他根本就是和日本人一伙的,看着军统往火坑里跳?
她想起赵锋之前的种种可疑:能拿到通讯站布防图,能全身而退;对“珍珠港”情报语焉不详;在军统遭重创时安然无恙;现在,对这份足以改变战局的“北风”计划又漠不关心……
怀疑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再次约见了赵锋,这次地点选在了一个偏僻的码头仓库。
“赵探长,好手段啊。”一见面,林红娟就冷冷地说,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合作姿态,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敌意。
“林记者这话什么意思?”赵锋皱眉。
“‘北风行动’,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红娟盯着他,“我的人折了三个,一个小组暴露,组长死了。而你和你的同志们,毫发无伤,稳坐钓鱼台。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赵锋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军统会吃亏,但没想到损失这么大,更没想到林红娟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我警告过你,渡边在搞反间计,在设陷阱。”赵锋冷静地说,“那份‘北风行动’,从逻辑上就站不住脚。日军主力在南调,物资在南运,怎么可能突然北上去打苏联?这明显是诱饵。”
“逻辑?”林红娟冷笑,“赵探长,情报工作靠的不是逻辑,是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渡边在设陷阱,证据呢?你凭什么断定‘北风’是假的?就凭你那些似是而非的‘分析’?”
“我听到了真正的计划。”赵锋脱口而出,说完就有些后悔。
“真正的计划?”林红娟眼神锐利如刀,“什么计划?在哪里听到的?谁告诉你的?赵锋,你今天必须说清楚!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从头到尾都在跟日本人演戏,把我和军统当猴耍,当枪使!”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仓库外江风呼啸,里面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赵锋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珍珠港的情报是最高机密,在组织没有最终确认和决定传递渠道前,他不能透露给军统,尤其是现在这种彼此严重缺乏信任的时候。
“林记者,”他放缓语气,“我是什么人,时间会证明。但我可以告诉你,‘北风’绝对是陷阱。你的人折了,我很遗憾,但这不是我的责任。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应对渡边下一步的动作,而不是在这里互相猜忌。”
“互相猜忌?”林红娟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赵锋,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军统的事情,不劳你费心。至于渡边,我们自己会对付。”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决绝而冰冷。
赵锋没有追。他知道,裂痕已经无法弥补。军统这条线,彻底断了。渡边的离间计,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
特高课办公室。
渡边看着手里的报告:“军统一个潜伏小组被摧毁,抓获三人,击毙一人。中共地下党方面,无任何异常举动,对‘北风’情报毫无反应。”
他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
“老鼠很警惕,没有咬钩。”副官低声说。
“不,”渡边重新戴上眼镜,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它咬钩了,只是把饵吐了出来。这说明,这只老鼠不仅聪明,而且手里有真正的食物,所以看不上我的饵。”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了法租界那片区域。
“范围,已经缩小了。能接触到元旦会议核心内容,又能识破‘北风’陷阱的,不会超过五个人。”渡边的手指,轻轻点在标注着“法租界巡捕房”的位置上。
“赵锋……”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奋和残忍。
捕鼠夹第一次落空,没关系。
老鼠已经暴露了行迹。
下一次,就不会让它跑掉了。
窗外,夜色渐浓。上海滩的霓虹灯再次亮起,歌舞升平。
而黑暗中的较量,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
陷阱,已经布下。
而猎物,还能躲多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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