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16章密码疑云

　　胶卷是赵锋用最稳妥的方式送出去的——放在一篮鸡蛋底下，由经常给阁楼送菜的老阿婆拎走。老阿婆耳朵背，话不多，只认钱，不问事。篮子会在菜市场转几手，最后送到老周手里。整个过程要耗费大半天。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像在火上烤。赵锋待在阁楼里，不敢出去。左臂的伤口发炎了，隐隐作痛，他只能用烧酒擦擦，扯块破布草草包扎。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惊险，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楼下随时会冲上来日本兵。　　直到傍晚，窗台上约定的信号——一块半截红砖被挪到了左边——才出现。赵锋等了半小时，确认安全，才趁着夜色去了渔具店。　　老周没在柜台，直接把他领进后面的小屋。油灯下，老周脸色比上次更凝重，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东西我拿到了，”老周低声说，递过来一杯热水，“昨晚动静太大，日本人今天把虹口翻了个底朝天，抓了上百号‘可疑分子’。巡捕房那边怎么样？” 　　“王督察骂了半天娘，说日本人乱来，搅得租界也不安生。”赵锋接过水，没喝，“我们也被要求加强巡逻，配合‘协查’。但只是做做样子。胶卷呢？” 　　“送走了，最可靠的单线，直接给‘钟表匠’。”老周说了一个代号，是地下党在上海顶尖的密码破译专家，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其存在。“但现在有个麻烦。” 　　“什么？” 　　“日本人最近换了新的密码系统，复杂度比以前高得多。‘钟表匠’那边，需要时间，而且……”老周顿了顿，“未必能完全破译。可能只能拿到片段。” 　　赵锋的心沉了沉。千辛万苦，差点把命搭上，拿回来的可能只是些碎片。　　“大概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两天，也许更久。看运气，也看‘钟表匠’的本事。”老周看着他，“另外，军统那边，林红娟今天下午通过各种渠道，发了至少三次信号，很急。问你‘货’怎么样了。看样子，他们也知道昨晚出事了。” 　　赵锋苦笑。军统的消息网确实灵通。“我答应过有情报共享。但现在我们自己还没搞明白，怎么给他们？” 　　“给，但不能全给。”老周手指敲着桌面，“把水搅浑，对我们也有利。日本人现在肯定在追查内鬼，军统动起来，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可以给林红娟一些模糊的东西——比如，确认日军近期在太平洋方向有大动作，代号可能涉及‘Z’，时间可能在年底。但具体目标、计划细节，一个字都别提。” 　　“她不会满足的。” 　　“她当然不会。但我们现在也只能给这么多。”老周眼神锐利，“记住，小赵，我们和军统，现在是互相利用。他们想拿情报去跟美国人邀功，我们想借他们的渠道和力量来掩护自己、获取更多信息。但底线是，核心机密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珍珠港这个判断，暂时不能透露给军统，否则他们很可能会绕过我们，直接跟美国人交易，到时候我们不仅被动，还可能暴露。” 　　赵锋明白其中的利害。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晚上找个机会联系她。” 　　从渔具店出来，赵锋没直接回阁楼。他在虹口边缘找了个公用电话，投了币，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挂断。等了两分钟，再拨同一个号码，响一声，挂断。这是给林红娟的紧急约见信号。　　半小时后，赵锋出现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他坐在一张背光的长椅上，点了支烟。　　大约十分钟后，林红娟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走来，穿着深色风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在赵锋身边坐下，没看他，直接问：“昨晚的事，是你干的？” 　　“什么昨晚的事？”赵锋反问。　　林红娟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盯着他：“狄思威路通讯站，昨晚被人潜入了，触发了最高级别警报。现在日本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赵锋吐出一口烟：“听说了。动静不小。所以呢？” 　　“所以？”林红娟冷笑，“赵探长，咱们合作，讲的是诚意。你有本事闯进去，我佩服。但你别忘了，布防图是我给的。现在日本人肯定在查泄露源头，我也在被怀疑之列。你拿到了什么，该给我看看了吧？” 　　“我确实进去看了看，”赵锋语气平静，“但里面戒备森严，没拿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目录。” 　　“目录？什么目录？” 　　“一些运输记录，通讯频率变更通知，还有……几个看不懂的代称，像是什么‘Z作战’、‘AF’、‘AH’之类的。”赵锋把老周允许透露的部分，半真半假地说出来，“时间上，好像集中在十二月前后，标着‘训练’、‘演习’。” 　　林红娟沉默了几秒。赵锋能感觉到她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Z作战’……‘AF’……”她喃喃重复，“十二月……训练……” 　　“你知道‘AF’是什么意思吗？”赵锋问。　　“可能是美军基地的代号。”林红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美国人喜欢用字母组合给他们的海外基地和舰队编号。但具体指哪个，需要查。” 　　“还有那些运输记录，”赵锋继续说，“大量燃油、鱼雷往南运，但很奇怪，还有不少冬季装备，棉衣棉靴什么的。” 　　“冬季装备？”林红娟的眉头皱紧了，“运往南方？这不合理……除非目标地不是热带。”她猛地看向赵锋，“珍珠港？” 　　赵锋心里一凛，但脸上露出茫然：“珍珠港？夏威夷那个？太远了吧。日本人打那儿干嘛？” 　　林红娟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冷静：“不管目标是什么，日本人肯定有大动作。赵探长，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会报上去。但希望下次，你能拿到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完整的电文，或者作战计划文本。” 　　“我尽力。”赵锋说，“但昨晚这么一闹，日本人肯定加倍防范，再想进去，难如登天。” 　　“那是你的事。”林红娟站起身，“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跑不了。” 　　她说完，快步消失在公园的阴影里。　　赵锋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烟抽完。林红娟的反应很快，已经将片段信息拼凑，并得出了“珍珠港”的猜测。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但同时，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渡边一郎，肯定不会放过通讯站被侵入这件事。　　同一时间，特高课小楼里，灯火通明。　　渡边一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探照灯划破的夜空，背影挺直，但紧绷。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现场勘查报告和询问笔录。　　通讯站被侵入，备用密码本存放的档案柜被打开过，虽然没丢东西（至少表面检查没少），但现场发现了不属于内部的灰尘足迹，以及通风管道里有人攀爬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侵入者选择的时间和路径，精准地避开了几个关键的巡逻节点，这绝不是外部人员靠运气能做到的。　　内鬼。一定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通讯站的布防细节。　　“少佐，”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所有在过去一个月内，可能接触或间接了解到第七通讯站外围布防情况的人员名单。包括司令部后勤科、宪兵队巡逻调度、以及……负责部分区域‘协防’的法租界巡捕房相关人员。” 　　渡边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名单很长，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在法租界巡捕房那部分，他看到了“赵锋”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探长，近期参与过日侨案件调查，曾进入控制区。　　他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李士群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他问，没抬头。　　“76号内部初步筛查，有三个中层干部的行踪报告有疑点，正在进一步审查。李主任表示会全力配合，揪出内奸。”副官回答。　　渡边放下名单，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　　“排查范围，扩大到所有能接触到布防图的人，包括提供‘协防’支持的支那人。重点查最近行为异常、有不明收入、或者私下接触过可疑人员的人。”他顿了顿，“赵锋……这个巡捕，最近和什么人有来往？” 　　“我们正在调查。表面上看，他社交圈很简单，主要是巡捕房同事和一些街面上的关系。但……”副官犹豫了一下，“我们收到未经证实的线报，说他和一个女记者，叫林红娟的，有过几次私下接触。” 　　“林红娟……”渡边重复着这个名字，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红娟的档案，“《申江日报》记者，背景复杂，疑似与重庆方面有联系。她和赵锋接触，是偶然，还是……”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副官：“把赵锋和林红娟，都列入重点观察名单。但不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是！” 　　副官离开后，渡边拿起赵锋的那份简略档案，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男人，目光平静，甚至有点木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最危险。　　渡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内鬼……珍珠港……“海蛇”…… 　　这些碎片，必须尽快拼成完整的图。否则，帝国多年的谋划，可能功亏一篑。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清洗，才刚刚开始。　　赵锋回到阁楼时，已经后半夜。他没睡意，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警车声。　　他知道，自己和林红娟，现在都站在了悬崖边上。　　密码破译需要时间，而渡边的网，正在收紧。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极其小心。因为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黎明前的较量，往往最为凶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