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 · 第6章

“哦……” 一切都解释得有理有据，沈映之也就不再追问什么。恰好有宾客要来和她打招呼，和这头的两人简单说明后她就起身离开了。沈泽一起身挪过来，接着坐到了刚刚沈映之的那把椅子上。他垂眸瞥向潘清让的右脚，此刻正被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包裹着，脚背上缠绕的绷带也已经不见了。几秒种后，他重新抬眼看向潘清让，一字一句叮嘱道：“你的伤口，我建议明天还是到医院再复查一下，还有，短时间内就不要再穿高跟鞋了。” 如果可以用表情包来展现此刻的内心世界，潘清让一定会选那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算是医生的职业病吗？每每说起这些，沈泽一就好像变了个人，虽然语气依旧柔和，但脸上还是平添了许多严肃。而如果敷衍地回答他，那么如此尽心尽力的沈医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第二天又要问她有没有去医院了。如果避而不答，似乎又显得她自己不太近人情，明明人家是一番好意。思考了一阵之后，潘清让干脆地扔了四个字出来，“谨遵医嘱。” 沈泽一双唇微张着愣住了，他显然是没想到潘清让会这样回答。嘴边也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此刻这位‘病人’这么听话，他也只能将那些话吞回去了。他点了一下头，浅笑道：“那就好，毕竟给了我那么高的诊疗费，我要负责到底的。” “嗯。”潘清让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身子已经从椅子上抬起了一半，“我还有些事情，就暂时不跟沈医生聊天了。” 说完话，她顺势指了指院子那边。和这头两人严肃的诊疗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边一群陌生的男男女女依旧聊得热火朝天。既然带着伤也要来这里，那么潘清让多半也是要和那些人谈事情。沈泽一没再多言，只是点点头便目送着她走开了。潘清让端着香槟杯子缓慢地挪向人群，一步步在寻找着她今天的目标——业界的手工盘扣大师章枚。她想借机争取章枚手上几枚盘扣的使用权，但绕了一圈，和别人闲聊了好一阵也并未见到章枚本人。这头的沈泽一依旧坐在原先的位子上没有移动，不只是位子，连眼神也没从潘清让身上移开过。她走到哪儿，他的双眸就追到哪儿。林澈忽然冒出来，啪一掌拍在了沈泽一肩头。沈泽一手上的杯子颤了一下，果汁险些就洒了出来。将杯子稳稳放到桌面上，沈泽一才睨了林澈一眼，“不拍深山老林，又喜欢上繁华大都市了？” 林澈笑道：“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嘛！倒是你，那个女孩一进门开始，你的眼睛就没看过别处。” 说话间，林澈挪了把椅子挨在沈泽一旁边，眼神也寻着他看的方向望，“怎么？看上人家了？” 原本林澈只是想借机调侃一下这个母胎单身，好给自己找点乐子。但下一刻，林澈却被沈泽一的回答险些惊掉下巴。他干脆又响亮地答道：“嗯，看上了。” 温柔泥沼沈泽一简单却又如实地回答完，自顾自低头去端自己的杯子喝水。再抬头看向林澈的时候，见他还呆呆地望着自己，双唇微张着，双眼也瞪得很大。挥着手掌在林澈眼前晃悠几下之后，沈泽一问道：“至于这么吃惊吗？” 林澈这才将自己的表情收敛住。能不吃惊吗？毕竟林澈记忆里的沈泽一，只在幼儿园的时候说过喜欢学校里的妞妞。但很可惜，妞妞只是只可爱的小白猫。所以他才会一直稳坐沈牡丹这个称号。林澈又挪了挪椅子，凑过来不怀好意地笑着，“沈牡丹，要不要哥们教你点经验？” 沈泽一瞥他一眼，不屑道：“不需要，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还会每次都三天就被甩？” 说完话，沈泽一懒得再和林澈啰嗦，想要起身换个位置。但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转回来盯住林澈说道：“还有，你尽快改口吧，沈牡丹这个名字我很快就用不到了。” “嚯！这么自信啊！”林澈翘着二郎腿，又望了望沈泽一逐渐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句：“自信过头就是普信了啊！” 前方的人没理会他，他也只好移开视线，落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直到整场宴会结束，潘清让也并没有等来章枚，和沈映之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她回身往外面走去。沈泽一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此刻又才提着一个黑色纸袋出现，寻着潘清让的背影小跑着追了上去。他出去的时候，潘清让正捏着手机站在路边，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屏幕，应该是在等打的车子。正要转头看向车子来的方向，她的视线却被忽然闯入的沈泽一挡住了。见他正在咧着嘴冲自己笑，潘清让也礼貌地点了点头。沈泽一挪到她身边站定，将手里的黑色袋子放到了脚边，然后弯腰从里面取出来一件黑色的女式西装外套。他拎着那件衣服展示在潘清让眼前，低声解释道：“天气凉，你的脚又有伤，还是套件外衣比较好。” 见潘清让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他轻手轻脚将外衣披到了她的后背上。紧接着又补充一句：“衣服是我姐姐的，你们都是女孩子，相互帮忙是应该的，更何况，以后你们还有生意往来，所以不必有心理负担。” 潘清让点点头，伸手自己拉着衣服往肩上扯了扯。虽然才是初秋，但夜间还是有些微凉，刚刚来得急她又忘了带外套，在会场里还好，人多又有四面墙挡着风，可刚刚从那里出来的一瞬，一阵夜风还是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鸡皮疙瘩四起。将衣服套好，她才看向沈泽一，柔声道：“谢谢，沈医生，衣服我洗好后再归还。还有……” 潘清让说话的声音越压越低，沈泽一下意识将头朝她身边偏了一些。她瞥了一眼沈泽一看过来的侧脸，移回视线继续说道：“改天抽空我请你吃饭，聊表谢意。” 话音落下，蓝白色的出租车停到两人面前，潘清让轻声说了句：“沈医生，我先走了。” 没等沈泽一回应，她已经开门坐到了出租车的副驾驶位上。车子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但潘清让从后视镜里仍然可以看见沈泽一还立在原地，看着她走的方向。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镜子里的人消失之后，潘清让才倚到靠背上望向正前方。第二天清晨，沈泽一结束了短暂的休息日，提前二十分钟就到达了工作岗位。他桌上又整齐地摆了一份早餐，是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饼。光看这个配置，沈泽一就已经知道了，今天是周三。因为这个送早餐的人已经持续一年之久了，周一是小米粥加煎饼，周二是蒸饺和牛奶，周三是豆浆加鸡蛋饼……一直到周日都不重样。而且不论风雨天晴，寒冷燥热，也不管沈泽一是早班，还是下夜班。反正只要他是在吃早餐的时间段出现在医院，他的桌上就会被摆上早餐。他也想过提前过来看看是谁放的，但几次也并没发现什么踪迹。倒是有同事提议让他去查查监控，又想到这样做万一让人家小姑娘丢了面子，也不是合适的举动。他甚至还在自己桌上贴过字条，让对方别再这样做了，还挑得很明，说自己根本一次也没吃过，送了也是浪费，最后仍然还是不了了之。见沈泽一站在桌前盯着那份早点呆滞，路过的同事倒是善解人意地上来为他分忧。那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沈医生，我还饿着呢。” 沈泽一摆摆手，“你吃呗，我在家里吃过了。” 一口鸡蛋饼塞进嘴里，那人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道：“说不定人家小姑娘正猫在哪个角落，要是见你把早餐给了我，肯定伤心死了。” 沈泽一白他一眼，懒得理会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他开始和夜班医生交接工作，然后埋头整理着手头上的病例，准备到点了去查房。七点五十，沈泽一从办公室走出来，带着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一起去往病房。一行人乌泱泱进到第一间病房里，孩子经历了昨天一整天的高烧和几天以来咳嗽地折磨，现在正在熟睡之中。孩子的妈妈顶着黑眼圈守在床边坐着，见沈泽一进门，她回头礼貌的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沈泽一压低声音询问了孩子这一夜的情况，登记无误后，轻着手脚前往下一个病房。不同于上一个房间的安静，隔壁房间是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嘻嘻哈哈地打闹声从房间的缝隙传到走廊里，一下子倒是让人忘了这里是医院这种冷冰冰的场所。 “咳咳咳……” 沈泽一捏着门把手，将半张脸塞进门缝，故作严肃地咳嗽了几声。原本正在病床上跳来跳去的浩浩，望见一双冷眼正在瞧着他，瞬间没了气势，软趴趴坐到床边等着大人给穿衣服。沈泽一藏在口罩下的双唇微微弯了弯，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迈着步子往里走。他弯着身子，将脸凑近到小朋友面前，“浩浩，我听护士姐姐说，昨天好像有个小朋友不太听话，不会是你吧？” 浩浩有些慌了，抬眼瞥了母亲一眼，渴望着得到帮助。哪知道他妈妈不仅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憋着笑意在等他自己回话。小家伙倒也机灵，立刻露出一张笑意满满讨好的脸，“当然不是我，不仅不是我，要是有不听话的小朋友，我还会帮护士姐姐教训他们呢！” 沈泽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我可记住浩浩说的话了，会告诉护士姐姐的。” 浩浩叽里咕噜转了转眼珠子，心直口快地冒出了一句：“医生叔叔，我妈妈刚刚给我表姨打电话，说要介绍你和表姨认识，你们是要谈恋爱吗？是不是像电视里一样手拉着手去电影院啊？” 虽说是童言无忌，但现场的人还是都被浩浩这番话搞得面面相觑，只能对望一眼又赶紧将视线挪向别处，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沈医生可是从来不会在工作场合讨论自己私人问题的人，现在被一群实习生听见了这样的事情，谁不怕被他‘杀人灭口’呢？众人都掩藏在口罩之下，看不清神色，但浩浩的妈妈还是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她干笑两声，急忙说道：“沈医生，小孩子不懂事，可能我打电话他听错了，你别见怪。” 沈泽一摇摇头，平淡回应道：“没关系，还是先讲讲昨天的情况吧。” 见他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如往常地交流、记录，众人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就差没原地抬手拍胸脯了。好一阵之后，终于结束了查房，望着沈泽一走远，新来的实习生惊讶道： “沈医生居然是单身？还要相亲？” 另一个女孩凑过去冲她点了点头，大张旗鼓地科普道：“沈医生和方医生，并称我们医院的两大寡王，不过他们俩截然相反。方医生是恨嫁型的，一天恨不得相八百次亲，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单身，好赶紧给他介绍对象。” 实习第二天就能听见这么猛的八卦，小姑娘眼睛都直起来，追问道：“那沈医生呢？” “别急呀，我慢慢跟你说。”两人胳膊挽到一起，继续说道：“沈医生一直以来都对这种事情不太上心的，平时不会主动讨论这些问题，更不会把自己单身这种事情透露给病人，我们之前还猜过呢，他要么是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要么就是……” 话还没说完，女孩杵着腰自顾自笑起来，搞得那个小实习生干着急，“你快说呀，要么就是什么？” 女孩断断续续回应道：“要么就是喜欢男孩子咯！反正咱们得不到，那也别让别的女孩得到，挺好的！” 两个人默契地点着头，一边笑着一边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她们和拐角处低头整理着护士帽，准备开始工作的小护士程橙碰巧撞上。这边两人趔趄了一下，及时刹住了车。程橙感觉到面前有人，也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她冲面前的两人笑着摇了摇右手，“早呀！笑得那么开心，在聊什么呢？”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之后收敛了笑容，简单回答道：“没什么，上班啦上班啦！” 程橙点点头，目送着两人离开。她站在原地瞥了一眼沈泽一办公室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沈医生相亲？” 虽说背后议论人不太有素质，但偏偏除了最后两句，其他还全都被两个小实习生说中了。就连沈泽一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平时他从来不会在医院和人讨论这些，更别说要病人帮忙介绍对象了。可浩浩刚才说话的样子也的确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小孩子虽然顽皮，但正经事从来不会撒谎。正在疑惑之际，沈泽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以为是来问诊的病人，他立刻坐直身子，严肃地应了一句：“请进。” 推门进来的人是浩浩的妈妈刘艳萍，她脸上略带着热情的笑，但当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尴尬。沈泽一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浩浩妈妈，是有什么新的情况要和我说吗？” 刘艳萍坐定到椅子上，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沈医生，我是想单独跟您解释一下，关于刚才浩浩说的那些话。” 听了这话，沈泽一将手上捏着的钢笔放到了桌面上，然后点头道：“嗯，您说。” 刘艳萍继续说道：“浩浩的表姨，也就是我的表妹，她在广告公司当策划，今年二十七岁，人长得也还挺漂亮的，就是一直找不到对象，家里人也都挺着急……” 这话一出，沈泽一立刻知道了她的来意，也确认了刚刚浩浩说的话的确是真的。只不过孩童天真，随口一说，把刘艳萍还没计划好的事情给抖了出来，她现在只能赶鸭子上架干脆直接找上门来说。沈泽一倒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浩浩妈妈，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太想谈别的话题。” 刘艳萍还是有些不肯罢休，加快语速说道：“我知道这样挺打扰您的，但我也是偶然在手机上看见您的相亲信息，觉得比较合适，所以才想说当个中间人。” 无力地抿了抿嘴唇，沈泽一才坚定有力地回绝道：“很感谢您想着我，但是真的不用了，我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刘艳萍也不好再继续补充什么，她只好笑着点点头便起身离开了。温柔泥沼等刘艳萍走后，沈泽一才眉头紧蹙地回想起刚刚那句‘在手机上看见您的相亲信息’。他什么时候发布过自己的相亲信息？他哪有闲心干这种事？静下来一想，只有一种可能性，肯定是方修言那个家伙干的，只有那个家伙会整天摆弄各种各样的相亲交友网站。沈泽一抽出手机接连给方修言发了好几条信息，等待他的回复。两三分钟后，方修言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听筒里的声音气竭声嘶，一听就是心虚无疑。沈泽一没好气地质问道：“说吧，把我信息发哪儿了？” 那头方修言嘿嘿笑了两声，讨好的语气：“没发哪儿，就是个相亲群，没多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