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玖

第49话

  黑夜寂寂,寥落星火。       高层阳台外漆黑不见树影。       江汐余光扫了眼,外头地面上没有烟头。       很自然微小的一个动作,陆南渡没注意到。       江汐微歪头继续擦头发。       女人身上一阵沐浴露清香,带着水雾热气,几缕湿发丝沾在白皙细腻的后颈上。       没有防备的,脆弱的。       陆南渡走近。       眼前笼下一片阴影,江汐擦头发动作未止,问:“怎么?”       陆南渡没回答她,只是抬手,指尖染着外头寒气。       他拨了拨她颈后湿发。       江汐动作停了下来。       陆南渡视线淡淡垂下落在那处,他巴掌扣住她颈侧,俯身,稍侧头吻了吻她后颈。       温热的碎吻。       江汐没动,浴巾拿在手里。       陆南渡又亲了一下后才退开。       江汐这才有了动作,转头看他:“要回去了是吧?”       今晚晚饭的时候陆南渡说过晚上还得回趟公司,有个国际会议,明明是个凡事跟她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人。       陆南渡点头:“嗯,明天中午过来接你。”       江汐想了想,点头。       他神色和平时无异:“我先回去了。”       江汐朝玄关那边抬抬下巴:“去吧。”       陆南渡说她:“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       江汐掀眸看他:“你要留下来我也没意见。”       “算了,”陆南渡十分欠揍地说,“给你明天留点精力,要不然明天没精神。”       江汐忽略他黄腔。       她伸手,搔了搔他脖子:“行了,回去吧,忙完再联系。”       陆南渡嗯了声,出门前回头嘱咐。       “手机保持正常通讯,别关机。”       江汐在沙发上坐下,点头。       陆南渡走了。       江汐靠在沙发里,发梢滴落一滴水,水渍在沙发上晕染开。       屋里只开壁灯,光线昏暗。       江汐半边脸隐匿在黑暗里,侧脸轮廓纤细,发丝稍挡她眼睛。       神色寡淡,捉摸不透。       过一会儿她从沙发上起身,另半边脸进入光线里。       她朝窗边走去,推开移门,赤着脚走了出去。       女人纤细苍白的脚踩在冰凉瓷砖上。       她双手撑在阳台上,楼下陆南渡正好从楼里出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头。       江汐没躲,距离远,两人互相看不清彼此,但知道是对方。       她看不清他眉眼,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过会儿看见陆南渡懒懒抬臂挥了挥,而后坐进车里。       很快车消失在小区门口,汇入车流。       马路上交通繁忙,红色车尾灯成河,江汐视线淡淡落在某处。   她能知道陆南渡车在哪儿。       初春季节算不上暖和,冷意灌脖。       江汐却仿若未觉,裸着一截脖子,白皙得晃眼,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羊脂玉。       她目光从遥远处收回来,转而落在阳台角落的废弃花盆上。       花盆里泥土干涸,光秃秃的,冒着几根杂草。       江汐走了过去,在花盆边蹲了下来。       腰后长衬衫边缘曳地,她伸手,指尖拨了拨杂草。       底下露出一截烟头,没藏好。       烟屁股上一圈黑色的烟灰,新鲜的。       江汐沉默地看着,伸手拿了起来。       烟头稍微变形,陆南渡是用力碾灭的。       江汐将烟头递至唇边,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烟草味。       她含住了一头。       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火,毫无缘由,江汐皱眉。       几秒后她将烟头扔进了花盆里。       江汐没再看一眼,起身进屋。       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俗套的有千万种回答的问题在江汐看来其实就很简单的一件事。       至少当自己意识到在自己看不到的,缺席的那几年里,对方有可能经历了什么不可逆的伤害,而且远远不止一件的时候。       自己的情绪会变得毫无章法。       烦躁,疲惫,不好受。       所有消极懈怠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找不到出口,一头在迷雾里迷失的困兽。       而这一切源头,都是因为舍不得。       人心是肉做的,江汐也不例外。       苦难发生在陆南渡身上,她舍不得。       凌晨四点钟,天色还未破晓,窗外看去路灯盏盏,寂寥又清醒。       卧房里烟草味浓重,江汐抱腿坐在窗边,指间夹一根烟,猩红时明时暗。       但她脸上分明是没有情绪的。       平淡而冷静,如若不是她一烦躁便抽烟,靠烟草来解决烦躁的话。       身边烟灰缸碾灭了几个烟头,这是她已经克制过的结果。       再抽下去明天嗓子就费了。       江汐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身上衣服沾染了烟草味,她脱下衣服,不着丝缕钻进了被里。       ……       隔天中午陆南渡如约来接江汐。       进门的时候客厅矮几上已经准备好一桌菜。       这有些出乎陆南渡意料,他脱下身上大衣:“你做的?”       说完就想伸手去拿。       江汐拍了下他手背:“洗手去。”       陆南渡啧了声,和她对视两秒后,趁她不备眼疾手快拿了块鸡肉扔进嘴里。       江汐:“……”       陆南渡笑:“怕什么,我小时候捡地上吃的都有,不也好好活到现在了。”       不过有人管着的感觉的确很好。       换作平时江汐听到这句话可能会觉得陆南渡嘴贫,今天听了却有些不好受。       “去洗手。”她说。       “行,”陆南渡明显很乐意,上身越过桌面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现在就去把手搓个几遍。”   江汐只看着他。       她其实能感觉陆南渡那种隐隐的不安,他没表现出来,却也不是毫无踪迹。       她能感知他情绪,即使细微无比。       陆南渡洗手后回来在对面坐下,江汐等他坐下才持筷。       “陆南渡。”       陆南渡抬眸看她。       江汐对上他目光,寂静片刻后问:“我是不是对你不好?”       陆南渡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句话,他没回答她问题,只看着她问:“怎么了?”       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江汐微摇头:“没事。”       大概相近的人会有心有灵犀这种东西,陆南渡似乎也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的情绪。       这顿饭两人吃得不似平常热闹。       吃完饭后陆南渡开车送江汐去试镜酒店。       酒店那个地方江汐其实不陌生,她大学在校外的租屋就在那片儿附近。       学校不在市中心,她租的房子自然也不在市中心附近,离家里有段距离。       一个小时后两人到达目的地。       剧组规定试镜都需要去楼上等着,江汐解开安全带,侧头看陆南渡:“一起上去?你不是要去看徐导演?”       透过挡风玻璃,陆南渡掀眼皮瞥了眼楼上,很快又收回。       他几乎没有迟疑:“算了,下次吧,现在上去他估计也没空。”       在逃避。       江汐视线从他侧脸上收回来,目视前方。       她忽然开口:“陆南渡,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她没给他任何一丝回避余地,直接问出口。       陆南渡似乎没有多意外,在她问出口的时候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笑了下:“你果然看得出来啊。”       他情绪好坏,心情糟糕与否。       到这种时候他甚至还能调侃几句:“可以去当个心理医生了。”       江汐没准备跟他嘴贫,也没想让他含混过去。       “回答我,”她看着前方,转过头看他,“过去那些事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是不是也不差这一件?”       陆南渡闻言没动。       几秒后侧头看她:“我没有不跟你说。”       两人对视着,漫长一段时间过后,陆南渡忽然问她:“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住在这附近?”       江汐当然是记得的,但她暂时不清楚陆南渡为什么提到这个。       “跟你分手后,”他顿了一下,声音似乎很远,“我在这家酒店住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想离她近一点。       陆南渡继续说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静而寂寥的故事。       嗓音克制而沙哑。       “七楼710房,从左往右数第十个窗口。”       江汐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忽然很想抬手去遮住陆南渡眼睛。       陆南渡却已经抬眸看了过去,他看着那个漆黑的窗口。       “陆恩笛是从那里摔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