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罗德再度叹了一口气,说: “他明显还没有发疯,希尔,不能这么快下定义。” “而且,他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吧。处于这么可怕的环境中,他一定很害怕吧,我们更应该呵护他、保证他的安危。” “我们执掌病人的生杀大权,但决不能将其视作权利的象征,草率地做出决定。” “要记住,也许我们也有患上黑血病的一天,那时,我们也会希望得到公正的对待。” 希尔耸了耸肩,抱起双臂靠在了墙上。 尤金则呲着个大白牙,冲罗德竖起一个大拇指。 ……换来了队长的另一声长叹。 他们此行的目的,主要并不是清除威尔镇的黑血病患者。 像这种一整个镇子都沦陷、而且地处偏远的地区,稽查部一般就放着不管。 但前不久,稽查部收到报告,称目击到有人频繁出入威尔镇。 为防止不法分子、比如时间教会的信徒,在此地举行什么奇奇怪怪的仪式。 于是稽查部派出罗德小队,前来探查。 他们利用患者骨骼制成的烟,来掩盖自己的身份,免于遭到活尸围攻。 ……说实话,那味道非常炫酷。 但是为了任务,不得不忍受。 “跟着那个孩子,看他究竟要去哪。” 罗德指挥道。 带领队员,小心地穿梭在活尸之中。 …… 另一边。 尤利加在“母亲”的带领下,来到了所谓的医院。 比起医院,那更像是个诊疗所。 连招牌都没有,只是从窗户中,隐隐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进入门内,一股白烟便扑面而来。 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冲鼻腔,就像焚烧腐烂的尸骸一样。 烟雾的源头,是点在各个角落里的熏香。 尤利加蹙了蹙眉头,很快平复了神情。 医院没有门厅,入目,便是一张张病床。 令尤利加注意的,是病床上的都是小孩。 一道人影从里间走出。 尤利加扭头看去,对上了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 那是一位穿白大褂的瘦削男人,约莫三十多岁。 胡子拉碴,头发蓬乱,脸颊凹陷,眼睛爬满了血丝,眼底尽是青黑。 只有那身白大褂,十分整洁。 “心脏病……心脏病……” 妇女又开始重复起另一个单词。 尤利加看了她一眼。 即使变成没有理智的活尸,理智全无。 也清楚地记得,她儿子患有心脏病,需要每天上“医院”检查。 尤利加收回了视线,抓着妇女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白大褂男人看上去对此见怪不怪,指指旁边空着的病床,沙哑说: “躺那吧,正好那孩子今早刚死。” 他是对尤利加说的,因为活尸妇女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尤利加没有对这个略显惊悚的“正好”表示任何意见。 他只是牵着母亲的手,走到床边,爬上了床。 倒是那医生,多看了尤利加几眼。 “嗬……嗬……” 好像明白了她儿子被“看护了,妇女停止了叨念。 松开尤利加的手,晃晃悠悠地自己走出去了。 尤利加目送着她离开。 就在这时,那医生突然叫了一声:“拉里。” 尤利加扭头,神色自如地说:“您喊我?” 拉里,是原身的名字。 那医生愣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挠着头嘀咕着“疯了,都疯了”,然后拿起听诊器来给尤利加看病。 显然,是将尤利加今天的冷静,视作神经终于失常了。 冰冷的听诊器压在尤利加左胸口。 因为有了新灵魂的缘故,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第一、二心音有些大,还有杂音……这是心力衰竭的表现。” 医生喃喃道。 尤利加瞥向他的胸牌,看到上面写着“约翰•H•华生”几个字。 墨迹有些模糊,看样子戴了很久。 它应该就是这位医生的名字了。 “华生医生,”尤利加开口,果然见男人抬起了头,“那些孩子的病什么时候好?” 他想问那些孩子都生了什么病,因为看上去全小镇的孩子,都集中在他这儿了。 “呵,好不了。”华生嗤笑一声,“黑血病永远也好不了、永远……” “在我研究出它的解药之前。” 华生突然道。 “我一定会研究出来的,一定……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嘲笑那帮医疗院的蠢货……一定……” 他呓语般呢喃着,额头上青筋鼓起,蚯蚓般鼓动着,双眼发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维。 “您一定能成功的。”尤利加温声道。 华生一震,眼神恢复了神采,那种疯狂的气息消退。 他深吸一口气,古怪地看了尤利加一眼,嘀咕道:“你今天可真淡定……算了,我还不至于被你一个快死了的安慰。” 他收起听诊器,从口袋里摸出两片塑料包裹的药片: “老规矩,感觉自己不行了吃一片,等半分钟还没好再吃另外一片。” “运气好的话,你可能能活下去。” 尤利加接过药片,收到口袋里。 原来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见尤利加今天特别安静,华生又开口道: “你这种情况,只能到大城市里更换心脏,才有可能完全治愈,不过量你也没有这钱。” “这种小破地方,活一天算一天吧,看开点。” 他拍了拍尤利加的肩膀,力道特意放轻了,然后转身照顾其他孩子去了。 没提药钱。 应该是“量你也没有”。 尤利加起身,心脏的负荷也传递到他身上。 如果想长久使用这具躯体的话,就必须得治好心脏病才行。 刚才走过来的这一路他就感受到了,妇女走路拖着脚,很慢,他刚刚好能跟上。 但即使身体有碍,他也能多少帮上点忙。 欠的药钱,就让劳动来稍微弥补下吧。 尤利加慢慢走到华生医生身旁,扬着小脸说:“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华生瞥了他一眼,嘲讽道:“休息。” “……” 尤利加执拗地盯着他,一步不挪。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 华生最后败下阵来。 他挠挠乱蓬蓬的头发,无奈道:“所以说我不喜欢小孩……” “你,去给我鱼缸喂食吧,就那,喏。” 他指了指低矮的药柜——或者说,更像是个宽大的床头柜。 那里有一个圆形鱼缸,一条小金鱼游曳在其中,憨态可掬。 给这间沉重的病房,带来了些许生机。 尤利加捻起一些鱼食,看上去是自制的,投进鱼缸。 看金鱼吧唧吧唧吃的正欢,他也歪歪头,想尝尝这是什么味。 他刚要将一粒鱼食放进嘴里,一只瘦削的手就伸来,一巴掌拍掉了鱼食。 尤利加扭头,见华生阴恻恻地站在他身旁,咬牙道: “你今天不许再干任何事了,听见没有!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 尤利加眨巴眨巴眼睛,笑盈盈地盯着华生医生。 “不行、不可能。今天你就老实呆着,无聊就看点画书,没文化的病秧子。” “……我说了不行。” “…………啧!去给那边那个死小孩倒杯水!滤水器在里间!” 于是,尤利加满意地走向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