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知青点,周小卫顶着烈日往回赶。 由于每个地方修建的知青点,多半与生产队其他社员家,保持有一定的距离。 这也是周小卫先前敢在王雅菊房间里,大喊“抓流氓”的底气所在。 如若不然。 真要是把社员们给招过来了,还得了?! 那可就真是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等周小卫回到家门口。 依旧还是几间,呈‘7’字形布局的泥巴瓦房、还是那道长满了狗尾巴草的低矮黄泥院墙... 当前一世。 因贫穷而深感自卑的周小卫,此时重生回来,得以有幸再次见到自家老屋? 此时的他,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站在院子外幽幽叹口气。 再深呼吸几口。 周小卫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潮起潮落,伸手推开破旧院门... “吱——” 等来到堂屋门前。 旁边的卧室门,此时也‘吱呀’开启,一颗梳着两根麻花辫的脑袋,从门缝挤了出来。 “二哥赶集回来了?午饭在厨房的水缸里凉着。” 说完。 三妹周小星的脑袋又立马缩了回去,好似一只不愿离开巢穴的仓鼠。 “小星...” 周小卫喊了一声,但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无用功,随后便闭了嘴。 三妹周小星有抑郁症,不爱搭理人。 老周家。 这一辈儿总共四兄妹:是按照‘放,卫,星,好’来取的名字。 大哥周大放。 只可惜。 1958年刚刚放了不久的卫星,负责替四兄妹取名字的周小卫的爷爷,就已经感觉“放卫星”似乎玩的有点太大。 于是他老人家便收敛了一点。 把‘大’改成‘小’,感觉可能会更稳妥些。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老二周小卫、三妹周小星。 等最小的孙女出生。 家里请爷爷取名字,那时对于“放,卫,星”到底好不好? 已经深感疑惑的爷爷,只是叹了口气“唉”... 于是。 便叹出来一个周小瑷。 最终...周家四兄妹,从原本的‘放,卫,星,好’。 变成了‘放卫星,唉’... 等到了1982年,此时周小卫的大哥早已结婚生子,小妹还在公社中学念书。 而三妹周小星有郁抑症。 平常很少出房门的她,即便在面对自家亲二哥的时候,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转身来到厨房,周小卫弯腰看了看石头水缸里凉着的搪瓷盆。 里面是半盆玉米汤粑①。 灶台上。 摆着一碟霉豆腐,一碗酸菜。 大锅里有些许水煮红薯尖,上面散落着5、6粒指甲盖大小的猪油渣。 很显然,这是娘特意给自己留的。 由于水煮红薯尖太素,刮油,要是不放点猪油的话,人吃多了会挠心挠肺的。 所以自家老娘,她把绝大部分猪油渣都留给了周小卫。 再次叹口气。 周小卫忽地觉得鼻尖有点酸,眼里慢慢起了雾... 忽地伸手,‘啪’地给了自己狠狠一耳光! 自个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啊,简直混蛋透顶!! 居然舍得替女知青王雅菊贴补4块钱,给她买复习资料,却舍不得给家里,买上一块肥汪汪的五花肉?! 4块钱呐... 哪怕没有肉票,去鸽子市场的肉摊上,都差不多够买3斤猪肉了! 用来孝敬自家爷爷,孝敬父母不香?为什么偏偏要拿去帮补王雅菊?! 她算个什么玩意儿! 啊呸,自个更不是玩意儿!! 重生回来的周小卫算是看明白了:如果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家人不负责,对自己的亲人都不够好的话? 他,还配叫男人吗?!! 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与愧疚,周小卫转身回到卧室。 现在正值一天最热的时候。 爹娘以及哥哥嫂嫂,肯定是去稻田里薅水草去了,种稻谷这活儿,得中午除草效果才好。 这么热的天。 自家亲人还在稻田里头顶太阳晒,脚下水气蒸,强忍酷热和禾苗的锯齿辛勤劳作? 唉... 和衣躺在床上。 周小卫准备好好回顾一下自己扯蛋的前世。 然后再捋捋:接下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现在是1982年6月初。 巴蜀大地,全面开展‘包产到户’政策才实行了5个月左右。 正是有了“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好政策激励。 农民们的劳动积极性得以空前高涨。 所以哪怕正值中午日头最晒、最毒的时候,很多农民也会自发去地里除草。 这种劳动热情,可不是生产队时期吃大锅饭的时候能比的... 但...地里毕竟种不出黄金。 周小卫真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谁纯粹靠种地,就能发家致富、就能跳出农民世世代代受苦受穷的轮回。 那么,重生回来的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 此时前一世的经历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一副副、一幕幕自脑海中一一掠过。 所有的过往,既显得那么的真实,却又有几分虚幻。 上辈子,自己是村里的老光棍...单身的一直很稳定。 而造成这一结果的人? 正是出身优渥的插队知青王雅菊! 这婆娘觉得她在插队期间,与周小卫的交往经历,成了她不堪回首、不愿提及,更不愿意去面对的巨大耻辱。 于是回城参加了工作、而且还攀上了一位非常有前途男朋友的王雅菊,就在背地里使坏,写信举报周小卫‘曾经耍过流氓’。 结果导致周小卫其间的受过苦楚,真是一言难尽呐! 而周小卫重生回来之后,为什么先前一定要让女知青王雅菊,以后必须在村里公开追求自己呢? 其实。 等到明年,王雅菊的那位被整惨了的父亲沉冤得雪、重新走上领导岗位之后,她不用高考、光走正常程序也是能回城的。 这是不可逆的事实。 而周小卫先前那样干,其实是打算提前堵住她的举报之路:村里的乡亲们可以作证,当初明明是王雅菊在拼了命的追求我! 那么,又怎么可能存在‘耍流氓’这一说呢? 不管怎么样。 只有让王雅菊使不了坏,自己心里才会踏实! 反正这辈子,周小卫肯定是不愿再去蹲号子了,那里面,可真是人才济济的好地方...哎! 总之在号子里面的经历,相当于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躺在床上,周小卫继续回顾上一世。 当年。 出狱后深感前途灰暗、因此而有点自暴自弃,在工地打过零工。 也在贸易公司干过几年,做过销售工作,期间受尽了各种冷嘲热讽,尝遍了世间人情冷暖。 等到老了老了。 孑然一身的周小卫,不出意料,总算混成了村里的一级保护废物。 ——两间砖瓦房,是政府帮忙盖的。 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上面发的,五花肉、乃至柴米油盐...是驻村扶贫干部捐赠的。 若是到了逢年过节。 一准儿还会有无数学生,镇上的年轻干部结伴上门,轮番来给自己搓上10来回脚,洗上2、30次头。 不洗还不行,非得生生往水盆里面摁那种... 等周小卫熬到油尽灯枯。 最终还是政府出钱,将周小卫敛进一具薄棺里,当天就雇人张罗着抬上了山。 披麻戴孝,摔盆砸碗的...自然没有。 送葬之人,也就寥寥几个。 而曾把周小卫当回城跳板的女知青王雅菊,则踪影全无... 唉...农民家里养的猪死了,还有人嚎上两嗓子呢。 而自己,却没有。 真真无处话凄凉! 从2024年,莫名其妙重新回到1982年的周小卫清楚记得: 那时候,自己躺在木盒子里非常非常的憋屈,心中总憋着一股强烈的不甘! 不甘自己的一生,活的如此窝囊。 先是被王雅菊利用,后又被小寡妇一家人吃干榨净。 周小卫...不甘心! 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在他们满是失望、担忧的眼神中,陆陆续续撒手人寰。 更不甘自己一辈子活过,好似又没活过一般... 上辈子的周小卫,似乎只有哇哇降世那一刻,才是他的人生巅峰。 那时候。 至少还有人举着他笑,满脸的欣喜,至少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会提着鸡蛋、红糖来看他、夸夸、抱抱。 出生即巅峰。 而随后那几十年,不过是一日复一日的苟且罢了。 仿佛一条毫无存在意义、却厚颜赖活着的野狗... 唉... 幽幽叹口气。 周小卫不胜唏嘘:既然老天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么这辈子,自个真不能再苟且了! 人,生而无罪。 穷才是。 周小卫暗自咬牙: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要让身边的亲人都过上好日子!!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 最好的途径是去当干部,天底下得数这个最容易...算了,周小卫立马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己爷爷当年虽说穿的也是草鞋,但他老人家胆小,终究没豁出去搏一搏。 那就,没办法了... 除了当干部这条路,剩下的无疑就是做生意赚钱了。 至于说留在生产队里种庄稼?这个不考虑...因为那个绝对是没法发家致富的。 农民一旦与土地进行了深度捆绑,他们哪怕再怎么努力干活,充其量也只能保证饿不死而已。 怎么可能富裕的起来? 既然在农村种地,是绝对没法致富的。 那自己就只能尝试着做点生意,看能不能赚点轻松钱、赚点快钱? 做生意,自然需要启动资金。 想到这。 周小卫忽地发现一个致命问题:自己,哪有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