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通了的第三天,林野站在后山南坡的那块实验地边上,看着刚翻好的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土很好。草割了,翻进去了,又浇了几天水,那些绿肥已经烂在土里,变成黑乎乎的养分。蚯蚓多了,微生物活跃了,整个一片地的状态,比他老宅那片菜地差不了多少。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蹲下来,把手放进土里,仔细感知。
西红柿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正在土里等着发芽。它们的状态很好,饱满,安静,充满生命力。周围那些微生物正在分解养分,等着给它们供着。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还在。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
山还是那座山。水渠沿着山坡蜿蜒而下,泉水从管子里流出来,浇在那块地上。远处,王德发他们三个正在清理另一片山坡上的杂草,准备开下一块地。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往外延伸。
先覆盖整座后山。一千亩,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已经能全覆盖了。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每一块石头,都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呈现出来。
然后他继续往外延伸,覆盖整个村子。
王婶在家喂鸡。刘奶奶在门口晒太阳。建国叔在村委会看报纸。村口那几个老人还在那儿坐着,今天人少,只有两个。
再往外延伸,覆盖周边的农田和山坡。
老张家的麦地,旱了,需要浇水。刘家坡那片果林,荒着,没人管。李家沟那边,有人在放羊,羊群正在啃草。
再往外延伸,覆盖到镇上。
街道上有人在走,店铺开着门,农资店老板正在卸货。王主任在办公室打电话,表情有点严肃。
再往外延伸——
一阵刺痛。
他赶紧收回来。
够了。
他睁开眼睛,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感知到的那些信息。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低头干活,一直在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但这座山,这个村,这片土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复杂得多。
他种的那些菜,确实好吃,确实能卖钱,确实能换来愿力。但然后呢?
后山一千亩,全种上菜,一年能产多少?几十万斤?上百万斤?张永年那个小超市,能消化多少?县城那个市场,又能消化多少?
卖不完的怎么办?
就算卖完了,然后呢?
他一直想着种地、卖菜、收愿力、变强、再种更多的地。但这个循环,能一直转下去吗?
他蹲下来,又把手放进土里。
感知那些西红柿种子。
它们还在等。等发芽,等长大,等开花结果,等被人吃掉,等变成愿力回到他身体里。
这是一个循环。
但这个世界,不止这一个循环。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塌掉的亭子。
滋养万物。
不只是滋养那些菜,不只是滋养那些地,而是滋养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包括那些树,那些草,那些鸟,那些虫。
包括那些住在这里的人。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把后山全种上菜,那些野生的果树怎么办?那些杂木林怎么办?那些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怎么办?
它们也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又感知了一次后山。
这一次,他不只看那些能种菜的地方,他看那些不能种菜的地方。
北坡那片陡峭的山崖,石头多,土薄,种不了菜。但那里长着一些野生的酸枣树,密密麻麻的,结的果虽然小,但很甜。
西边那条山沟,潮湿,阴凉,菜种不好。但那里长着一片野生的金银花,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沟都是香的。
山顶那片平地,风大,土干,种菜容易旱。但站在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子,能看见远处的山,能看见日出日落。
他看着这些地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景区。
他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有了。刚回来那天,第一次感知后山的时候,他就想过那个塌掉的亭子如果能修起来,应该不错。
但那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现在,这个念头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清晰。
如果他把后山开发成一个景区呢?
不是那种纯天然的荒山,也不是那种全种上菜的农场,而是一个能让人来看、来玩、来吃、来住的地方。
修一条好走的路上去,把那个亭子修好,在山顶建个观景台。把那片野生的果树改良一下,春天能看花,秋天能摘果。那条山沟里的金银花,可以做成花茶,让游客带回去。那些酸枣,可以酿成酒,或者做成酱。
然后,他在山下开个农家乐,专门做他种的那些菜。游客来玩,玩累了,下来吃饭。吃了觉得好,买点带回去。
这样,他种的那些菜,不只能卖给张永年,还能直接卖给游客。价格可以更高,利润可以更大。
更重要的是——
那些游客,也会产生愿力。
他站在那儿,越想越兴奋。
但兴奋了一会儿,他又冷静下来。
景区,不是那么好开发的。
要修路,要建亭子,要盖观景台,要搞农家乐。这些都要钱,要很多人,要很多时间。
他现在的钱,三十万,够前期开发吗?够修一条上山的路吗?够修那个亭子吗?够盖农家乐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山,往村委会走。
建国叔正在办公室喝茶,看他进来,愣了一下:“咋了?出啥事了?”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说:“建国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建国叔放下茶杯:“说。”
林野说:“后山那片,我不想全种菜了。”
建国叔看着他,没说话。
林野继续说:“我想搞个景区。”
建国叔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修路、修亭子、改良野生果树、开发金银花、建农家乐、让游客来玩来吃来买。
他说完,看着建国叔。
建国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知道开发一个景区要多少钱吗?”
林野说:“不知道,所以来问您。”
建国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座后山。
“那个亭子,”他说,“当年是村里凑钱修的,花了三万多。现在要重修,起码五万起步。”
“上山的路,以前那条步道,全长两公里多。要修成能走人的,起码得十万。”
“山顶那个观景台,要建得像样点,又是几万。”
他转过身,看着林野:“这还没算农家乐。你要真开农家乐,盖房子、买设备、请人,没有二三十万下不来。”
林野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建国叔说:“你现在有多少钱?”
林野说:“三十万出头。”
建国叔点点头:“够前期干点事。但要全干完,不够。”
林野说:“我知道。所以我想分步走,先干最急的。”
建国叔看着他:“哪最急?”
林野说:“路。”
建国叔想了想,点点头:“对。先把路修好,别的慢慢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林野:“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我还以为你就想种菜卖菜,没想到想得这么远。”
林野笑了笑,没说话。
建国叔继续说:“既然你想干,我就帮你张罗张罗。修路的事,村里可以出点力。那条步道本来就是村里的,村里出点钱修,应该的。”
林野愣了一下:“村里出钱?”
建国叔说:“你以为我这个支书是干啥的?就知道喝茶看报纸?”
林野笑了。
建国叔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我明天去镇上,找王主任商量商量。要是能申请点补助,就更好了。”
林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建国叔,当年那个景区,为啥荒了?”
建国叔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来。”
林野看着他。
建国叔继续说:“路不好走,山上也没什么看的。亭子塌了也没人修。后来就没人来了。”
他看着林野,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你现在想搞,得想清楚——人家凭什么来?”
林野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凭我的菜。”
建国叔愣了一下。
林野说:“先把路修好,让游客能上来。然后把那几片野生果树改良了,春天有花看,秋天有果摘。再在山上种点好看的花,弄点能拍照的地方。”
“游客来了,先看花,再摘果,累了去亭子里歇着,渴了有金银花茶。下山以后,我那农家乐里,有他们从来没吃过的好菜。”
他顿了顿,说:“就凭这些。”
建国叔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
“行,”他说,“那就试试。”
林野走出村委会,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后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那个塌掉的亭子,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四周。
亭子虽然塌了,但位置真好。坐在这儿,能看见整个村子,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能看见太阳从山那边落下去。
他把脑子里那个画面想象得更清晰了一点——亭子修好了,漆成红色,檐角挂着风铃。游客坐在里面,喝着金银花茶,看着山下的风景,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笑了。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
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四周,脑子里开始规划——
观景台建在这儿,要朝东,能看日出。那边再建个小的,朝西,能看日落。中间种点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再摆几张长椅,让游客坐着慢慢看。
他站在那儿,看着,想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感知这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荒山,不是菜地,而是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一个能让很多人来、很多人喜欢、很多人满意的地方。
那些喜欢和满意,会变成愿力,涌入他身体。
他站在山路上,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愿力,到底是什么?
他以前觉得,愿力就是村民的感激、喜欢、满意。但现在他忽然想到,如果那些游客来了,喜欢这个地方,满意这个地方,他们的喜欢和满意,也会变成愿力。
但那些愿力,会去哪儿?
会到他身上,还是会到这座山上?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身边的一棵树上。
感知。
树很老,在这山上站了很多年。它见过太多东西,经历过太多风雨。但它从来没有收到过愿力——没有人感激过它,没有人喜欢过它,它只是一棵树。
但如果以后,游客来了,有人靠在它身上拍照,有人坐在它下面乘凉,有人觉得它好看,在心里喜欢它呢?
那些喜欢,会不会也变成一种愿力,滋养它?
他松开手,继续往下走。
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回到老宅,他简单做了点吃的,吃完躺在炕上,还在想。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这个问题,他现在想不明白。但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想。
先干活,先修路,先把景区搞起来。等以后游客来了,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找建国叔,商量修路的事。然后上山,把那几片野生果树的位置再确认一遍。然后去镇上,买点花种子,准备春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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