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利顺德饭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把鎏金餐具照得晃眼。复兴公司承办的接风酒会上,沈啸亭端着香槟杯,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身后——来的是南京党部贸易厅厅长周培安,管着全国对外贸易的命脉,也是当年一手把沈孝庭从科员提拔到天津总办的“恩人”。
周培安刚听完复兴公司的贸易报表,指尖在酒杯沿转了圈,忽然侧头看向沈啸亭,嘴角勾着点戏谑的笑:“啸亭啊,你这来天津快两年了,日子过得挺滋润吧?”
沈啸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忙躬身道:“托厅长的福,工作还算顺,就是租界里的洋人难打交道,天天围着订单转,哪有什么滋润日子。”
“哦?”周培安挑了挑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旁边两个相熟的官员听见,“我怎么听说,你在霞飞路弄了个小公馆?还听说,为了里头那位,前段时间跟法租界巡捕闹了不快,赔了不少银元?”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沈啸亭的额头瞬间冒了层细汗,赶紧端起酒杯递过去:“厅长您这是听谁瞎传的!那公馆是公司用来招待洋商的,至于赔款,是码头的伙计办事毛躁,跟巡捕起了冲突,跟我可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周培安接过酒杯,却没喝,反而盯着沈啸亭的眼睛,笑得更玩味了,“我还听说,那位长得俏得很,年纪轻轻,是你公司内务科的?啸亭啊啸亭,你可真是学精了,有这等好事,居然瞒着老兄?”
他往前凑了凑,指尖点了点沈啸亭的胸口,语气半开玩笑半施压:“想当年你在南京,还是我带你见的世面,如今翅膀硬了,学会吃独食了?忘了是谁在部长面前替你说话,让你来了天津这个肥差?”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笑声瞬间停了,沈啸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指节泛了白。他知道周培安的性子——表面上是打趣,实则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要是不顺着来,别说天津总办的位置,能不能保住南京的差事都难说。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窘迫换成了谄媚的笑,忙点头哈腰:“厅长您这话说的,我哪敢瞒您!是我不对,是我没及时跟您汇报。”他凑到周培安耳边,声音放得更软,“您放心,等过两天,我安排个局,让她好好给您敬杯酒,陪您说说话——专门为您服务,保证让您满意。”
周培安这才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对嘛!你呀,就是太谨慎。”他举着酒杯跟沈孝庭碰了碰,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个污痕,“行了,不逗你了,回头把那位带来让我见见,别让老兄等太久。”
沈啸亭忙应着“一定一定”,看着周培安转身跟其他人谈笑风生,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颤——刚才周培安的眼神,还有那句“专门为您服务”,像根针,扎得他心里发寒,可他不敢有半点反驳,只能陪着笑,把那些龌龊的心思,藏在香槟酒的泡沫里。
远处,特助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低声问:“总办,要不要先去休息室歇会儿?”沈孝庭接过纸巾擦了擦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宴会厅门口,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玉凝穿着旗袍,被他带来敬酒的模样——那时候,他这个“道貌岸然”的总办,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被周培安扯下来了。
霞飞路小公馆的台灯拧到了最暗,暖黄的光只够照亮桌面那杯凉透的茶。沈孝庭推开门时,陈玉凝正坐在沙发上缝衬衫——是白天在公司被文件柜勾破的袖口,她捏着细针,指尖还沾着点白线头。
听见动静,陈玉凝抬头笑了笑,把针线收进小竹篮:“你回来了?厨房温着汤,我去给你盛。”
“不用。”沈啸亭扯了扯领带,往沙发上一坐,身子沉得把沙发垫压出个窝。他盯着陈玉凝那双干净的眼睛,喉结滚了滚,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沉:“小陈,南京总部来了个大人物,周厅长,管全国对外贸易的——我这天津总办的位置,还有公司的外贸订单,全靠他一句话。”
陈玉凝愣了愣,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点点头:“知道,白天听特助提了句,说您今晚去陪酒了。”
沈啸亭端起汤碗,却没喝,手指在碗沿磨了磨,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得像揉皱的纸:“他点着名要见你。”
“见我?”陈玉凝更懵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我就是个内务小职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有什么好见的呀?”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工作没做好,眼神里藏了点慌,“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还是……”
“不是工作的事。”沈啸亭打断她,重重叹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缓,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你记着阿……,你靠我吃饭,我靠他吃饭——对他,你得比尊敬你爹、尊敬我还要尊敬,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陈玉凝的发顶,动作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要是不满意,你这份工作保不住,我这总办也坐不稳。到时候,你住的这房子,手里的工资,你弟弟的学费……全没了。我提前把话给你说透,到时候可得照顾好、服务好他,听见没?”
陈玉凝的脸慢慢白了,捏着沙发巾的手紧了紧。她没听懂沈孝庭话里的弯绕,只抓住了“尊敬”“照顾好”“不能出岔子”这几个词——她以为是周厅长要来公司视察,需要她端茶递水、把档案摆得整齐些,或是在酒桌上规规矩矩地敬酒,别失了礼数。
毕竟在她眼里,“尊敬”就是见了面弯腰问好,“照顾好”就是把该做的琐事做好,哪里能想到沈孝庭藏在话里的龌龊心思。她看着沈啸亭严肃的脸,又想起家里等着用钱的弟弟、腿不好的父亲,赶紧点头,声音有点发颤,却带着点傻乎乎的笃定:“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尊敬周厅长,给他端茶倒水,把该做的都做好,绝不出岔子!”
沈啸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满是认真的眼睛,心里那点复杂忽然变成了一阵冷。他没再往下说,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没吭声。陈玉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那周厅长什么时候来呀?我要不要提前把工作文案啥的准备一遍?穿什么衣服合适呀?”
沈啸亭没回答,只盯着杯底的茶叶,忽然觉得,这盏茶凉得像冰——他知道,等周厅长真见了陈玉凝,这个傻乎乎的姑娘,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个样子了。而他,不过是把手里的猎物,乖乖送到了更大的猎人面前。
法租界霞飞路的梧桐叶刚落了一层,一辆漆黑的林肯轿车就停在了小公馆楼下,车身擦得锃亮,连轮毂上的花纹都闪着光——是沈啸亭的特助亲自来接,他站在车旁,西装扣得严丝合缝,语气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客气:“陈小姐,沈总办和周厅长在利顺德饭店等着,特意让我来接您。”
陈玉凝不敢怠慢,赶紧从衣柜里翻出沈啸亭给她买的米白旗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低髻,又抹了点淡淡的胭脂——她记着沈啸亭的话,“要尊敬,要服务到位”,连耳坠都选了最素净的珍珠款。跟着特助上车时,她手心里还攥着块手帕,反复想着见面该怎么问好,该怎么端茶,生怕出一点错。
利顺德饭店的包厢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周厅长坐在主位,沈啸亭陪在旁边,看见陈玉凝进来,周厅长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就是小陈吧?果然长得水灵,啸亭啊,你藏得够深。”
沈啸亭赶紧起身,拉着陈玉凝往周厅长身边引,笑着打圆场:“厅长您说笑了,小陈是公司里最机灵的姑娘,特意让她来给您添杯酒,陪您说说话。”
陈玉凝规规矩矩地鞠了躬,声音细软:“周厅长好。”她拿起桌上的酒瓶,小心翼翼地给周厅长添满酒,又给沈啸亭续上,手稳得没洒出一滴。周厅长眯着眼,目光在她旗袍领口扫来扫去,嘴上却扯着家常:“小陈多大了?家是天津本地的?在复兴公司干得还习惯不?”
陈玉凝一一答了,全程低着头,周厅长让她喝酒,她就抿一小口;让她夹菜,她就往他碗里添,完全照着“尊敬服务”的嘱咐来。沈啸亭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指尖却在桌下攥紧了——他看见周厅长的手好几次擦过陈玉凝的手背,陈玉凝都悄悄往回缩,却没敢躲开。
酒局快散时,沈啸亭拉过陈玉凝,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带着点急切:“小陈,厅长喝多了,你送他回住所,务必把人安全送到家,听见没?”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好好照顾,别让厅长不高兴。”
陈玉凝点点头,看着周厅长被两个随从扶着往外走,赶紧跟上。上了周厅长的车,车厢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周厅长靠在座椅上,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陈玉凝的手腕。她吓得一哆嗦,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小陈啊,你这手真软,比南京那些姑娘的手还嫩。”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摸到她的胳膊,指尖蹭着旗袍的料子,黏腻得让人恶心。陈玉凝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沈孝庭的话,“不能得罪,要尊敬”,只能闭着眼忍,声音发颤:“厅长,您喝多了,我扶您坐好。”
“喝多了才好。”周厅长嗤笑一声,另一只手直接往她腰上搂,“啸亭都把你给我了,还装什么害羞?”
陈玉凝的脑子“嗡”的一声,却还是没敢挣——直到车停在周厅长的公馆门口,随从把人扶到卧室门口就退了,周厅长拽着她往卧室里拉,嘴里嘟囔着:“进来,陪我歇会儿。”
陈玉凝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沈啸亭说的“服务”“尊敬”,根本不是端茶倒水。她用力往后挣,想甩开周厅长的手:“厅长,您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回去?”周厅长被酒精烧红了眼,一把把她推到墙上,手伸过来要扯她的旗袍领口,语气又凶又粗:“啸亭都不敢跟我讨价还价,你个小职员还敢犟?今天你就得留在这!”
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领口,陈玉凝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一路的恐惧和恶心全涌了上来。她猛地推了周厅长一把,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两步,接着往后退了两步,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却把憋在心里的脏话全喊了出来:“你放开我!你们这群臭男人!都是道貌岸然的流氓!沈啸亭是,你也是!我凭什么要受你们的欺负!”
周厅长被推得愣了愣,酒意醒了大半,看着陈玉凝通红的眼、气得发抖的身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姑娘,居然敢跟他顶嘴,还敢骂他。
沈啸亭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钢笔,嘴角还挂着点没散的笑意——他想着,陈玉凝昨晚把周厅长照顾得妥帖,今天周厅长心情一好,说不定能把下季度的外贸配额多批给复兴一些。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会儿见到陈玉凝,该怎么夸她“懂事”,再给她涨点零花钱。
突然,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机“铃铃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办公室的平静。沈啸亭接起电话,听是周厅长,赶紧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堆得更足,接起电话时声音都放软了:“厅长,您早啊,昨晚休息得还……”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周厅长怒气冲冲的吼声,声音大得沈啸亭不得不把听筒往耳边挪了挪。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眉头越皱越紧,原本端着的架子全没了,腰不自觉地往前弓着,嘴里不停应着:“是是是,厅长您别气,是我没教好她,是我的错……”
“我知道您受委屈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给您赔罪……”
“您放心,这事我肯定处理妥当,绝不再让您烦心……”
电话里的骂声持续了近十分钟,沈啸亭一直点头哈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直到电话那头“啪”地挂了线,他才缓缓放下听筒,手指攥着电话线,指节泛得发白。
刚才周厅长的话还在耳边炸响——“沈啸亭,你找的什么玩意儿!敢跟我顶嘴,还敢推我!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他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原本的好心情全没了,只剩下满肚子的火。
“妈的!”沈啸亭低骂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响声,像是在发泄心里的怒气。“我跟她说了多少遍,她靠我吃饭,我靠周厅长吃饭!她听不懂人话吗?”
“不就是让她顺着点,伺候好厅长吗?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敢跟厅长叫板!”他越想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啪”地摔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玉凝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档案走进来——她昨晚从周厅长的公馆跑出来后,在街头蹲了半宿,早上还是硬着头皮来上班,眼下眼底还带着点红血丝。她刚把档案放在办公桌前,抬头就对上了沈啸亭铁青的脸,吓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沈孝庭看见她,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直接冲她发火——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平息周厅长的怒火,哪有心思跟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掰扯。他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吼了一声:“特助!”
特助赶紧跑进来,看见地上散落的文件和沈啸亭的脸色,吓得大气不敢出。沈啸亭指着陈玉凝,声音又粗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去告诉她!”他顿了顿,咬着牙,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她想要钱,想要安稳日子,我给她!可我要的是什么?是她的顺从!是她听话!”
“现在,要么老老实实给我顺着,把该办的事办明白,要么就立刻滚蛋!复兴公司不养不懂事的废物!”
特助赶紧点头,偷偷看了眼陈玉凝——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档案的边角,指节都在发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而沈啸亭还在踱步,胸口的怒火没消,只觉得这个陈玉凝,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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