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尘锁

第四章 惊闻婚讯碎痴念“英雄”救美引祸端

  复兴公司的走廊里,电话铃成了陈玉凝的心病。每天她总比同事早到十分钟,擦桌子时眼睛会往走廊那头瞟;核账到一半,听见“铃铃”声就会猛地抬头,指尖攥着钢笔悬在纸上,连呼吸都停了——生怕错过赵砚的声音。有次电话是找总办沈啸亭的,她走过去接,听见那头不是熟悉的温柔语调,手指竟空落落的,连递话都忘了说。   同事打趣她“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她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去翻账本,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夜里躺在棚户区的小床上,她会把赵砚送的珍珠发卡攥在手里,想起他帮她拎包时的样子、车里温着的牛奶、公馆里落在发顶的吻,心跳就会“咚咚”响。她总觉得,赵砚是喜欢她的,不然怎么会对她那么好,怎么会说“有事就找我”。   那天午休,她去街角买包子,报童喊着“晚报出炉,警局局长公子订婚讯”,声音飘进耳朵里时,她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攒了几天的零钱,买了一份。   报纸摊开在膝盖上,头版右下角的标题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眼里——“国界警局局长赵志忠公子赵砚,将于下月与党部民政厅厅长千金李曼君举办订婚宴”。旁边还配了张照片,赵砚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个穿洋装的姑娘,两人对着镜头笑,他的手搭在姑娘的肩上,姿态亲昵得刺眼。   陈玉凝的手指猛地攥紧报纸,油墨染黑了指尖,她却没察觉。包子掉在地上,油纸袋摔破了,肉馅滚出来沾了灰,她也没看见——眼里只有那张照片,只有那句“订婚宴”。   她想起那天在公馆里,他说“别怕”;想起送她回来时,他说“有事找我”;想起自己每天盼着电话铃响,把珍珠发卡攥得发热……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最后都撞上报纸上的“订婚”两个字,碎得稀巴烂。   “姑娘,你没事吧?”卖包子的大婶看见她脸色发白,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陈玉凝猛地回神,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报纸上,把赵砚的笑脸晕开一片墨渍。她慌忙把报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公司跑——她不敢让别人看见,不敢让同事看见她哭,更不敢承认,自己盼了这么久的“喜欢”,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回到公司,她躲进洗手间,把自己关在隔间里。揉皱的报纸摊在膝盖上,她一遍遍地看那个标题,看那张照片,眼泪越掉越多,连肩膀都开始发抖。她想起自己穿那件水绿色旗袍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穿这个好看”,想起自己夜里攥着发卡的期待——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是说给厅长千金听的,她不过是他无聊时逗弄的小玩意儿,是他在订婚前提起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存在。   走廊里的电话铃又响了,尖锐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换作平时,她早就冲出去了,可现在,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打湿了旗袍的下摆,那是他买的衣服,此刻却像贴在身上的刺,扎得她生疼。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送她回来时从不停在棚户区门口,为什么他从不说“以后”,为什么她盼了那么久,电话铃再也没为她响过。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他这场华丽订婚宴前,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洗手间的瓷砖冰凉,陈玉凝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把眼泪都咽进肚子里。那个整天盼着电话铃响的天真姑娘,在看见报纸的那一刻,彻底碎了——她的朝思暮想,她的满心期待,最后都成了报纸上别人的订婚讯里,一句无人知晓的笑话。   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陈玉凝抱着厚厚的文件袋,脚步匆匆地往复兴公司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拢了拢旗袍的领口——自从看到报纸上的订婚讯,她总尽量低着头,怕别人看见她发红的眼睛,更怕再撞见赵砚的身影。   她刚走过街角的咖啡馆,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擦肩而过时,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没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却没察觉那道目光的主人——法租界巡捕队的张队长,正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棍。   张队长想起前些日警局刑警组长赵砚多管闲事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近日,又为租界边缘缉私案件与国界警局又有摩擦,更是气上加气。   此刻看着陈玉凝的背影,张队长的眼睛忽然一亮……一个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他转身就往咖啡馆里走——里面正坐着几个法国富商,是复兴公司的重要客户。   “皮埃尔先生,您看刚才过去那姑娘了吗?”张队长凑到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法国富商身边,递过去一支雪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洋人听见,“那是复兴公司的职员,天天来租界送文件。”   皮埃尔放下咖啡杯,挑了挑眉:“复兴公司?他们的货倒是不错。”   “货好有什么用,惹麻烦的本事更大。”张队长叹了口气,故意露出愤愤不平的样子,“前阵子,就因为这姑娘,国界警局刑警组的赵砚,把咱们巡捕房的五个弟兄给打了!”他加重了“五个弟兄”和“打了”两个词,见洋人们都看过来,接着说,“赵砚说咱们巡捕‘挡他的路’,还放话‘租界的规矩,管不着他’——这哪是打咱们弟兄,这是没把咱们法租界的规矩放在眼里啊!”   这话一出,皮埃尔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法租界的洋人最看重“规矩”,说白了就是看重自己的权威,赵砚这话,无疑是当众打他们的脸。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洋商立刻皱起眉:“他敢挑战租界的规矩?复兴公司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谁说不是呢!”张队长趁热打铁,摊了摊手,“赵砚天天围着这姑娘转,指不定哪天又因为这点事,在租界里闹起来。到时候咱们的生意受了影响,可就亏大了。”   “哼,敢惹我们的人,还想做我们的生意?”皮埃尔“啪”地放下雪茄,语气带着怒气,“这种会惹麻烦的公司,没必要再合作了!”旁边的洋商们纷纷附和,“对,下一单生意给别家做,让他们知道,租界的规矩不能破!”   张队长心里暗喜,脸上却还装着担忧:“您说得对,只是可惜了复兴公司的货……”   “没什么可惜的!”皮埃尔摆了摆手,立刻叫来了助理,“去通知下去,取消和复兴公司的丝绸订单,把单子转给恒昌商行。”   此时的陈玉凝,已经回到了复兴公司,正把文件交给沈啸亭。她没听见咖啡馆里的对话,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租界街头走了一趟,就成了张队长报复赵砚的棋子,成了复兴公司失去大订单的导火索。   当天下午,沈啸亭接到法国洋商的电话,得知订单被取消时,当场就愣了——那可是一笔能让公司撑过下半年的大生意。他反复追问原因,对方只冷冰冰地说“贵公司与不守规矩之人牵扯,我们不愿惹麻烦”,就挂了电话。   沈啸亭捏着听筒,脸色铁青。他不知道“不守规矩之人”是谁,只知道公司的资金链瞬间绷紧,仓库里堆着的丝绸没了买家,几十号员工的工资都成了问题。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被张队长当作借口的陈玉凝,还在低头核对着账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丝毫没察觉,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暴,已经悄悄刮进了复兴公司。   复兴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沈啸亭把法国洋商的来电记录拍在桌上,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了水花,他的声音发颤:“复兴公司的老客户,怎么我一来,订单就被取消了……——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高管坐得笔直,脸上都带着慌色。管销售的王经理搓着手:“沈总办,咱们跟皮埃尔他们合作这么久,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次他们连具体原因都不说,只说‘不愿惹麻烦’,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猫腻在哪?”沈啸亭敲了敲桌子,“总不能凭空就不做生意了!”   管外联的李科长忽然开口:“沈总办,我觉得这事得从租界内部查。洋商做事讲究利益,但更看重他们的‘规矩’,说不定是咱们公司谁,无意中犯了他们的忌讳,被人递了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如找个法子,打通法租界那边的关系,买通个内部人问问——他们肯定知道底细。”   这话点醒了沈总办。他立刻拍板:“就这么办!李科长,这事交给你,不惜代价,必须查清楚原因!这损失可是真不小,要当回事办……!”   李科长不敢耽搁,当天下午就揣着沉甸甸的银元,去了法租界的霞飞路。他早有相熟的人脉,——很快,就打听出了消息,回到了公司,向沈总办以及高管们汇报:   “是因为咱们公司一个叫陈玉凝的姑娘,前阵子,国界警局刑警组的赵砚,为了这姑娘,在租界边缘打了他们巡捕房五个弟兄。张队长气不过,就去皮埃尔面前告了状,说赵砚不把租界规矩放在眼里,还说你们公司跟赵砚走得近,早晚惹祸。”   沈啸亭心里“咯噔”一下:“就因为这点事?”   李科长解释道:“洋人们最看重租界的权威,赵砚那句‘租界规矩管不着我’,刚好撞在枪口上。皮埃尔他们觉得,你们公司跟赵砚牵扯不清,以后指不定还会出乱子,索性就先断了合作。”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还听说,皮埃尔那边放了话,要想恢复合作,得答应三个条件。”   “哪三个?”李科长往前凑了凑。   “第一,赔钱,说是补偿巡捕弟兄的医药费,还有‘规矩被破’的损失,要五千块银元。第二,赔礼道歉。得是国界警局高层带着赵砚去巡捕房当着张队长和弟兄们的面,亲自认错。第三,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有任何越界触碰租界巡捕的事——否则,以后所有法国洋商的生意,都不跟你们复兴公司做。”   李科长听得后背发凉,五千块银元对现在的公司来说,不是小数,分明就是敲诈勒索,还要当众道歉、写保证书——这简直就是霸道嘴脸。   会议室里的烟雾缭绕,听完李科长的话,沈啸亭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陈玉凝?赵砚?就因为一个女职员,一个警察,咱们就得向洋人低三下四?哎……!”   王经理急得直跺脚:“沈总办,五千块太多呀,可要是不答应,以后法租界的生意都做不了,咱们公司没法向上边交差呀!”   “陈玉凝……”沈啸亭捏着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怒气,透过会议室的玻璃,不由自主地朝向陈玉凝的工位瞟了几眼,然后稳住情绪,语气平和地向诸位高管道:“这件事,不要再向下面传播,咱们还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此刻的陈玉凝,还在楼下核对账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账本上的数字,心里还空落落的——自从看到报纸上的订婚讯,赵砚的电话再也没打来过。她不知道,会议室里的一场风暴,已经朝着她席卷而来,而她即将面对的,是总办的质问,是公司赔付五千块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