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翼半跪在地上,大量的鲜血从伤口涌出。少年握着短刀步步逼近,脸上笑容越发甜美动人。 “从明天起,新年伊始,光明之子将登上王座。千年之前的传承是你写的,千年之后乃至未来都将由我来写!”朔弥越过中村翼,抓起樱花树上挂着的木戒指戴到了自己脖子上,“以后,我会照顾好她的。” 后半句话很轻很轻,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百年过去,他等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屋外,雪越下越大,好像要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把雪全部下完一样。 方才捏碎结晶的右手已经开始散发出丝丝黑气,他却像毫无察觉一样。 朔弥的脚步很轻快,他走上台阶,就在他即将踏上门口的第一张榻榻米时,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厌烦了守候, 从盂兰盆节开始, 雪花纷纷扬扬。 孩子也在哭泣, 雪花纷纷扬扬。 孩子也在哭泣, 盂兰盆节来到了。” 耳朵无法捕捉到传来位置,却直接进入了大脑。 又是这首歌。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黑气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小臂上,向屋内看去,沈璐早已经失去意识。 歌声却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 朔弥闭上眼睛仔细搜索着,从小他的五感就比一般人要强,他有时能捕捉到树与树之间窃窃私语,有时能感知到空气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海潮声。 他竖起耳朵,好像要寻找这世界所有声音的来源一样—— 樱花树。 他猛地回过头,可那里没有人。 黑气蔓延到了上臂,胸前的木戒指毫无反应。 她不接受自己。 朔弥缓缓走下台阶,从他出生到现在,身边很多人都在夸他可爱漂亮,他被他们爱着,也被他们伤害着,如同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可现如今那个笼子毁掉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地方,任何人,愿意接纳自己。 无意识的状态下,他停在了院子里的樱花树下。 “神主系统。” 微弱的回应在脑海里响起,似乎因为手臂上黑气的侵入,连自己和系统的自然联系都微弱了。 “好疼啊。”他靠着樱花树坐下,嘴上说着疼,表情却是茫然的。看来计划B也失败了,自己的灵体即将被污染,如果没有神器的力量……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同时,歌声却越来越清晰,甚至,他还听到了其中夹杂的说话声。 世界一片清明。 “友奈,怀着孕就不要到处乱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眼前是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他想说话却无法开口,并且身体控制不住地做出一系列手语。 “哦,你问我那边的姐姐在唱什么歌。”女人伸出手,示意自己过来。 跟着中年女人走到门口,他发现那里坐着一个消瘦的年轻女孩,她坐在摇篮前,声音嘶哑地唱着: “这孩子在哭泣, 守着他很辛苦, 一守就是一天。 身体日渐消瘦, 快点走出去。 离开这个地方, 能看见对面就是, 父母的家。” “妈妈桑,姐姐为什么不开心?”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做出手语。 “因为照顾孩子很辛苦,孩子总是哭,所以要唱子守呗来哄他入睡。”中年女人看着眼前小腹隆起的人,“友奈以后也要照顾孩子了。” “那我也要学这首歌。”身体继续作出手语。 “连话都不会说,却要学唱歌。”中年女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首歌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可等到孩子出生,她却没有机会唱给他听了。 朔弥感受到自己的灵体被神主系统牵引着,好像要被吞噬殆尽一样。同时,另一股力量也抓住了他,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他低下头,下面是沸腾的铁水。 孩子在哭泣。 他的身体被一根绳子绑住,凌空悬挂在铁水上方。 歌声从喉咙里响起,和之前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脑海里大量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浮现。 “友奈,友奈,友奈……” 她叫友奈,是自己的妈妈,她成为了神主系统的主人格。 她的声音很温柔,一点也不悲伤,孩子在歌声里安详地沉睡过去,无论下方铁水有多么灼热。这一刻,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朔弥伸出手,可那粉色和服的女人转瞬即逝。 她微笑着,嘴型好像说了句什么。 手臂已经开始剧烈疼痛,他拔出短刀,猛地一刀切下了那条已经被污染的手臂。 这个世界上会接纳自己的人早就不在了,既然没人会接纳自己,那就不需要被接纳了。 那么,他就用自己的方法把这个世界变成能接纳自己的世界吧。 他从樱花树下站起来,鲜血顺着伤口滴在刚落下新雪之上,红白相间分外刺眼。重新走到沈璐身旁,他再次取出怀里的黑色结晶。 那么只剩下计划C,强行污染她的灵体,直接夺下神主系统连带神器的全部控制权。 “别怪我,谁让我等了百年,你还是不接纳我呢。”黑色结晶再次捏碎,他举着碎片化成的剑,对着沈璐高高举起。 突然,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他收回武器,敏锐地想要避开。可对方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一样,就在他闪避的位置处,长刀借着惯性直接没入了他的身体。 朔弥握住刀刃,可他此时根本没有力气,眼睁睁地看着那尖锐的刀刃准确地粉碎了自己的心脏。 “说了这么多,你不也是在骗她吗。”眼前的人发出一声叹息,“最后装不下去罢了。” 拔刀,鲜血喷溅。 朔弥抬起头,再次对上那双黑眼睛。 “你没死?” “你知道为何当年浅井司没有杀我,而是把我封入时间胶囊吗?”中村翼拿回木戒指后把朔弥从台阶上推了下去。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表情痛苦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 “因为他杀不死我。”中村翼指着胸口破碎的衣服,里面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很快,这个位置仿佛没有受过伤一样。 “原来是八尺琼勾玉……”朔弥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动,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男人,眼神里透着悲哀,不知是同情还是嘲笑。 原来她早就把全部都给了他。她不是不接纳自己,是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容纳自己的位置了。 “你不会得到幸福的。” 鲜血从朔弥的嘴角溢出,他挤出最后一句话,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似曾相识的话再一次传入耳膜,千年之前浅井司在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父子俩仿佛都在诅咒他一样,可他们的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要那种东西做什么,一直以来我只是想变得更强一点罢了。”中村翼转过身,依旧用千年之前那个理由去反驳他。可此时这个理由却有点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已经站在了最高点,接下来还要如何变强? 他走进室内,抹除掉那些被篡改过的记忆之后,他苦笑地帮她整理好衣服,喃喃道:“一千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好骗,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就没有防备,还想着用尽全力去回报。” “以后神主系统就由我一个人监管控制,不让别人再接近你了,这样就不会被别人骗了。”他帮她盖好被子,嘴巴未经大脑思考就开口说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得很奇怪。就好比是臭名昭著人尽皆知的骗子拍着胸脯说,我用人格担保别人都在骗你。 骗她最多的,明明就是自己。 西历3123年,新年伊始。 长泽家家主被禁足,其余参与过光明之子计划的人全部被下令抓捕,仿佛在几天之内把一棵长了百年的榕树连根拔起。 本该是迎新的日子里帝国却是一片血雨腥风。 “冰曜之力收集度100%达成……” “冰曜之力收集度100%达成……” “冰曜之力收集度100%达成……” 处刑台,神主系统不断地发出提示音。 连日里大量的尸体被运送出去。带着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滴落,他看了一眼屏幕,新一轮的收集又开始了。 桌上放着满满的三个瓶子。把这一部分注入后,她能恢复多少力量呢?他脑子这么想着,又举起了那把刀,像是在切掉已经长成的瓜果蔬菜一样又杀掉了几名植入过冰曜之力的长泽家人。 百年来,长泽家作为帝国最大的支持者,几乎全族都利用冰曜之力提升了灵体。 现在,他要把那些东西全都拿回来还给她。 片刻之后。 “冰曜之力收集度100%达成……” 中村翼甩掉刀上的血珠,拿起四个瓶子一步一步走出三途川房间,他表情疲惫,双眼尽是血丝。双脚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带着血的脚印。 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了那个院落,地上的雪已经化尽,黑色的泥土上寸草不生。 他拿着瓶子走了进去,侍女们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惊叫声,她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都滚开。”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大。 侍女们仿佛听到特赦一样,迅速离开了此处。院落变得空空荡荡,更加寂寥。 他抬起脚步走上台阶。 “老师,我来还东西了。” 他借走的东西,大部分都还了,有些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沈璐机械地回过头,看着一身是血的人,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对于污秽之物本能的厌恶。 她依旧没能完全恢复,不过也许恢复了,也会是这个表情吧。 他拔下塞子。抓过她的手强行把冰曜之力注入她的灵体。 沈璐的眼神微微变了一变,可他注入完毕后直接催动灵体让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他又没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