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三途川房间里依旧很平静,用任何刑罚友奈都没有反应。 西奥多在窥视镜里看到血肉模糊的少女,他几乎看不出那是个人。耳朵已经切除,只留下两个洞,里面灌入了水银。长长的头发上全部都是血污,小腹位置剖开的伤口处已经结了血痂开始腐烂。 只有那双眼睛是完好的,一直睁开着,空洞无神。 他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他不由地想,那个女孩儿怎么还不死。正常人在这样的折磨下第一天便该断气。 西奥多不是基督教徒,但此时他想到了十字架上受刑的那位圣主。他用身体承受了众生的罪恶,可即使是那位圣主,也无法撑到现在。 在基督信仰里,人类由于身心软弱而经不起恶者的试探引诱,终有犯罪堕落的一天。 神预知人会如此,所以,上帝为人类安排了救赎的计划。上帝赐予的救赎即救恩,就是让耶稣代替全人类因着犯罪而要付上的代价,因此耶稣成为人神中间的桥、让人们与上帝和好,这显明了上帝是公义又施慈爱怜悯的神。 可人类真的被救赎了吗?在这个科技无限发达的年代,人类已经不需要再为生存而和自然斗争,已经立在万物巅峰。 他们依旧不断产生罪恶,欲望,无穷无尽。 “所以,人类才需要再一次进化,这样才能更加接近于神。”浅井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在回答他脑海里的提问。 西奥多回过头,好友的表情很平静,就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真的需要救赎吗?”他看着那双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的脸。 “是进化。”浅井司拿着实验记录淡淡道。 里面记录了友奈承受每一项刑罚时的反应,心率,血压,还有灵体波动。作为人类,她的肉体已经到了极限,可是灵体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渐渐地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刺激还不够吗? 他握紧了拳头,没有理会西奥多,放下资料走向三途川房间。 西奥多看着他的背影和稳健的步伐,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来这里时,樱花树旁有个小屋,里面养了几只雪白雪白的小兔子,娇俏可爱。那几日经常看到司和友奈在逗弄这些小兔子。 听仆人说这些兔子是家主半年前从野狼口中救下的,特地在树下做个个小屋,养了好久养到这么大,几乎每天都是亲自喂养的。 后来又过了几日,再来的时候,那个小屋不在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树。 所以兔子哪里去了呢? 他看向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努力回忆。 浅井司打开三途川房间的大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刑具上满满的都是血迹,很难想象这么娇小的一个少女身体里能有这么多血。 “准备好铁水。”他简短地吩咐道。 “可浇筑铁水,她会……”实验员打扮的人有些犹豫地开口。 “坂田,你去把朔弥抱过来。”浅井司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被叫做坂田的实验员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抱着一个只比保温杯大一点的婴儿走进来,他和他的母亲一样骨架娇小,出生只有四天。 “铁水准备好了吗。”浅井司扫了一眼安静沉睡的婴儿,他一无所知,依旧安详地睡在襁褓里。 “大人……您……是要……可这是……您的孩子啊……”坂田抱着婴儿,怀里的孩子可爱得像是一只精灵。 滚烫的铁水近在咫尺。 “友奈,友奈……” 浅井司走上面去,和平时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满是血污的头发。 樱花树下,友奈抱着膝盖,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樱花没有开,他也没有来。 突然,虚空里传来一个声音。 “友奈。” 她竖起耳朵努力地听。是很弱的声音,根本无法分辨是哪里传来。但她很清楚是他的声音。 这时,周围出现一些说着不知名语言的声音。来自他的声音本来就微弱无比,这一下就彻底听不到了。 友奈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司——” 声音清亮悦耳,一喊出口,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舌头是完好的,她能说话。 可是,她不会说话。 没人教过她怎么说话。 她能发对的音节,只有一个字—— 司。 友奈有些茫然,但这不影响她的思维,会不会说话有什么要紧,当务之急是找到他。 话说回来,他知道自己能说话了,会不会高兴呢?这样就能学习唱歌了。 想到这里,友奈有些开心,她迈出步伐,尝试离开樱花树下,记得他的房间好像是那个方向。 她只走着去过一次,那天晚上,身上穿着一层又一层衣服,全身的布料都是雪白雪白的,只有眼角和嘴唇涂了一点红色,头上还带了白色帽子。 黑发红唇白衣,三个颜色对比鲜艳,厚重的服饰包裹之下,她就像是一只娇俏可爱的小兔子。 那是新娘的白无垢装束。 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要穿这个,只感觉那天大家说话和穿着都跟平时不一样。 司换上了一身上黑下灰的装束,看上去更加优雅从容,眉宇间透出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做工精致的羽织上带着浅井家的家纹——从战国时代传承至今的三盛龟甲剑花菱。 那是五纹付羽织袴,新郎装束。 友奈凭着记忆向前走去,绕过院子,前面有一扇木门,轻轻推开,眼前是一个传统的日式庭院。白色的石子平铺在地面,池塘里大红色的锦鲤悠闲地游动。 还有那座桥。 当时,他就在桥对面的门口迎接她。 只要走过那座桥,就能到他身边。 他就在那里微笑着叫着她的名字:友奈。 记忆里好像就是这样。 她缓缓迈开脚步,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许多,好像身上又穿上了那身厚重的衣服,头脑一时间有些恍惚。 突然,前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友奈站在桥边,扶着扶手大口大口呼吸着,连视线都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脑子好像被一根铁棒搅动着,脑浆成了一团浆糊。 回过神来时,周围竟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对面的屋子里华灯初上,像极了那个夜晚。 她低头一看,身上正穿着那身雪白的衣服。再次往屋子的方向看去时,浅井司就站在门口,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对她伸出手。 “友奈。” “司……” 铁床上,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听到了他在叫她,所以她用尽全力回应他。 只要,她还活着。 新的血液从颅骨处流出,铁钉搅碎了她的脑前额叶。 人类大脑每个半球分为四个叶,额叶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大约占1/3体积,切除以后人会失去很多功能,包括很大一部分的性格。 也许这样能更接近他想象中灵体抽出后的状态吧,当肉体和大脑都被抹去的时候,她的灵体将无所遁形。 桥边,友奈重新迈出脚步。她一步一步走上桥,她这次看的很清楚,他就在那。 方才那些奇怪的语言却在她迈出步伐后又在她脑海里不断地发出声响,好吵啊,像是一群老鼠。 可就在她想竭力静下心把这声音赶出脑海时,那些声音组成了几个清晰的单词: “友奈,危险!” “危险,危险,危险!” 反反复复地,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么几个音节。 那不是老鼠的声音,是木灵在御神木之间跳动声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这奇怪的语言,她似乎本就能听懂,好像是熟悉的朋友在亲切地和自己说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想不起来。 “友奈,过来。”桥那边,浅井司的声音并不大,可传到她耳朵里后那些木灵的声音却被迅速盖住。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桥下的水池里清楚地映照出自己的样子。那一夜,司把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从未见过如此炙热的他,在她看来司总是冰冷的,只偶尔会对她笑。 她能感受到他不开心,即使他笑着。 友奈已经听不到木灵的声音了,她步伐坚定,一步一步走下桥。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那不重要。 纯白色的婚服下摆和地面的石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身“白无垢”,不仅象征着女性的纯洁,它本来的意思是死的装束。 尤其在武家,一旦嫁入对方的家里就该有“就不会再活着回来”的觉悟,一生便是他的人。 友奈做好了觉悟。 浅井司微微眯起双眼,看了一眼因为铁水的灼热气息而开始哭泣的婴儿——他被一根绳子悬挂在铁水之上。 可神主系统的的界面依旧没有任何显示。但奇怪的是他却能感受到孩子的灵体和她的灵体在相互吸引,这种感觉就像是—— 密码和电脑。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啊。 浅井司这样想着,亲自拿起钉子。 友奈睁开眼睛,可她还来不及看到什么,两根铁钉直接插入入双眼。视线再次进入黑暗,她又回到了那个桥边,这次,她站在了桥的另一侧。 她走过那座桥了。 危险的警示音已经听不到了,她感觉身体变得很轻盈。她像平常一样走过去,每走一步,身上就轻盈一分,手指快要触碰到眼前之人时,她突然飘了起来。 “司——”友奈着急地喊着,仿佛是竹取物语绘本中,即将被带回天上的辉夜姬。 可辉夜姬不想回去,她有所爱之人,友奈也一样。 她奋力伸出手,终于抓住了他。 “叮……叮……” 风里传来铃铛声,悦耳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