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青溪镇飘起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花像柳絮般簌簌落下,给光秃秃的田埂裹上了层白绒,远处的山峦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缩在屋檐下,懒得抖落满身的雪粒。唯有阿木的小院暖意融融,竹篱笆上缠绕的枯藤还挂着去年的南瓜干,此刻倒成了雪花落脚的好去处,一串串冰晶垂下来,倒像谁挂了串水晶帘子。
靠墙的几个菜池被丫丫用旧棉被裹了三层,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小姑娘踩着板凳一点点缝起来的。温控器的指针稳稳指在二十五度,发出轻微的嗡鸣,池里的西红柿红得发亮,果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哭过的娃娃脸蛋。旁边的青椒则绿得冒油,蒂把处带着新鲜的褶皱,偶尔有几片叶子上沾着细小白毛,那是丫丫早上梳头发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一点不像寒冬里该有的景象。
秀莲的丈夫李木匠,成了小院的常客。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躲着秀莲的牌位,那方黑漆木牌如今被阿木摆在窗台上,插着支风干的野菊。李木匠每次来都背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箱,黄铜锁扣在雪光里闪着暖光,里面装着凿子、刨子,还有他新做的木架子、菜盆,说是给“孩子们”(他总把菜池里的蔬菜叫孩子们)用的。此刻他正蹲在菜池边,用砂纸打磨着一个新做的木托盘,松木的清香混着雪天的寒气飘过来,秀莲的鬼魂就飘在他身后,透明的手指想去拂他肩头的木屑,却每次都穿体而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得李木匠缩了缩脖子。
“阿木姑娘,”李木匠放下砂纸,粗糙的手掌在蓝布褂子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像个求人的后生,“城里的表兄托我问问,你这菜能不能邮过去?”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他听我说这菜能强身健体,前儿个特意打了电话来,说想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鲜,还说城里的菜吃着总像少点啥,炖肉都不香了。”
阿木正给青椒浇水,细颈水壶里的水带着点温气,浇在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闻言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顿了顿,水珠滴在青椒叶子上,滚了两圈才落进土里。她知道镇上有邮局,青砖瓦房的,门口挂着个绿色的邮筒,能寄信寄包裹,逢年过节还有人寄月饼点心,可从没听说过能邮蔬菜的。“李叔,这菜娇贵着呢,”阿木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点泥土,“白天得见光,晚上还得保暖,路上要是捂坏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我有办法。”李木匠拍着胸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我做几个带保温层的木箱子,里头铺上新弹的棉花,再放上镇上供销社买的冰袋,保准能撑个两三天。”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梧桐木,那些木头被雪盖了层白,看着倒像块块白玉,“这木头隔温,我前儿个试过,把热水倒在木盆里,盖上个梧桐木盖子,半天都凉不了。我再给箱子钻几个透气的小眼,准保新鲜得像刚从菜池里摘的。”
秀莲的鬼魂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透明的脸上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记得李木匠年轻时也这样,认准的事就一股脑儿往前冲,那年给她做嫁妆箱子,也是这样拍着胸脯保证,说要用最好的樟木,雕花要刻满四季平安。此刻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西红柿红得更艳了,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暖意都攒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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