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壤之下:青溪镇的重生

第八章 寒意与暖意

  野菠菜的名声在青溪镇传开时,正是初秋最燥的日子。镇东头的王婶提着竹篮路过阿木的菜地,总要踮着脚往里头瞅,逢人就说:“阿木那菜长得邪乎,叶儿绿得能掐出水,定是沾了老槐树的灵气!”也有卖豆腐的张叔摇头晃脑,笃定是阿木藏了秘方——不然怎么别家的菠菜早蔫了,就她这儿一茬接一茬地冒?连镇上“悦来饭馆”的李老板都揣着钱跑了三趟,搓着手说要长期收购,价给得比寻常菜商高两成。   阿木蹲在菜地埂上算账,指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出道道浅痕。野菠菜收一茬能换不少钱,可老槐一个“人”忙前忙后,浇水、除虫都靠他飘在半空用意念操作,不到半月就显得有些“虚弱”,影子都淡了些。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老槐树,树皮上的纹路像皱巴巴的脸,风一吹,叶子簌簌响,像是在叹气。“光靠菠菜不行。”阿木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镇西头的集市方向——前几日她去送菜,见有人拿着最后一筐黄瓜喊价,几户人家抢着要,那价钱,抵得上她三茬菠菜。   现在已是初秋,黄瓜早过了上市的时节,田埂上连个黄瓜藤的影子都难寻。阿木心里忽然冒了个念头:要是能种出反季黄瓜,肯定能卖好价钱。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老槐的叹息浇了半截。“丫头,别琢磨了。”老槐飘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无奈,“我活了这么久,种黄瓜都得等开春回暖,地温够了才出芽。这时候土都凉透了,种子埋进去,跟冻在冰窖里没两样,连芽都懒得出。”   阿木没说话,起身走到翻好的土地前,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土粒冰凉,还带着傍晚的潮气,攥在手里能感觉到细碎的凉意往指缝里钻。初秋的风也添乱,刮过篱笆时带着股子冷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知道老槐说得对,没有大棚的年代,反季种菜就是难如登天——白天的太阳不够烈,晚上温度骤降,刚冒头的芽说不定一夜就冻坏了。   “愁也没用,”老槐飘在半空,看着阿木单薄的背影,语气软了些,“要不还是算了,等开春再种,咱安安稳稳卖菠菜也挺好。”阿木依旧没应声,只是从领口摸出那块墨玉牌。牌子贴身戴了许久,已经有了体温,深绿色的玉面上刻着模糊的纹路,之前用它泡的水浇菜,菜长得确实精神些,可它再神奇,也不能替太阳发热。她把墨玉牌塞回领口,起身打算去收白天晒在篱笆边的草席——晚上盖在菜地上,多少能挡点寒气,聊胜于无。   刚走到篱笆边,一阵细碎的声响忽然传来,像有人踩着干枯的梧桐叶,“沙沙”地轻响。阿木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篱笆外,一个穿浅粉色碎花小袄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里探,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用红头绳系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小姑娘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见阿木看过来,吓得“嗖”地往后飘了半尺,脚依旧离地面寸许,裙角下还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白气,像清晨没散的雾。   “你……你好。”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话时还轻轻咬着下唇,像是怕惹阿木生气。阿木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脚边那圈隐隐的薄霜上停了停——那霜很淡,却在初秋的暖夜里格外显眼,连篱笆下的狗尾巴草都沾了点白。“你不怕我?”阿木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镇上的人大多怕她,说她孤孤单单一个人,还总跟老槐树“说话”,像是“沾了邪性”。   小姑娘咬着唇,先摇了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小声说:“有……有点怕,但你这里……好像……”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比别处……凉快一点点?”说这话时,她还往菜地方向挪了挪,脚边的薄霜又浓了些,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凉了几分。   阿木心里忽然一动,像有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她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篱笆问:“你叫丫丫?”丫丫惊讶地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老槐说的。”阿木指了指旁边的老槐树,树皮上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他说有个小姑娘总在树底下待着,说身上热,想找凉快地方。”   丫丫点点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嗯,烧得慌,总觉得心里有团火,烧得我难受。只有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或者……或者靠近泥土的地方,才觉得好受点。”她说着,又往菜地方向飘近了些,脚边的薄霜沾到了篱笆的木桩,留下一小片湿痕。   阿木盯着那薄霜,又低头看了看自家那片亟待温度的土地,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地里刚冒头的芽,越想越清晰。她放缓了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丫丫,你想不想换个凉快的地方待着?”丫丫愣愣地看着她,圆眼睛里满是疑惑,像是没听懂。   “我这菜地,缺温度。”阿木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土粒还沾着傍晚的潮气,“你要是能让它暖和起来,这里的泥土湿气重,说不定比老槐树的树荫下更凉快。”她顿了顿,想起丫丫身上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又补充道,“我还能给你做花衣裳,用新棉花填里子,比你身上这件好看。”   丫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连脸色都似乎多了点血色。“真……真的吗?”她攥紧了小手,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期待,“那……红碎花的也行?我娘以前给我做过一件,后来……后来就没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圈又有点红。   “嗯,你能做到,就有。”阿木的语气很肯定,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她得确认丫丫真能让土地变暖。丫丫没察觉她的目光,只是用力点头,辫子都晃了起来,随后轻飘飘地飘进了篱笆院,脚边的薄霜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却没弄脏她的袄裙。   她走到菜地里,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泥土,见没什么异样,才试探着伸出小手,轻轻覆在翻好的土上。只见她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白气,不是冷的,反而带着一丝暖意,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温温的,不烫人。她的手慢慢拂过土地,所到之处,泥土竟真的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阿木蹲下身摸了摸,土粒暖融融的,比白天晒过太阳还舒服。   “成了!”老槐在一旁惊喜地叫道,影子都晃了起来,“丫头,真成了!这温度,种子准能出芽!”阿木也松了口气,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没看错,丫丫真能帮上忙。“就保持这个温度,”她对丫丫说,“白天太阳足,不用太费力气;晚上冷了,就多放点热。”   丫丫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像得了重要任务的小护卫:“我会的!我肯定好好守着菜地!”那天晚上,阿木从柜子里翻出珍藏的黄瓜种子——那是去年秋天特意留的,颗粒饱满,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蹲在菜地里,把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土里,又用墨玉牌泡了水,拿着葫芦瓢仔细浇了一遍,连边角都没落下。   丫丫就守在菜地边,一会儿蹲下来摸摸泥土,一会儿又站起来看看种子,像个好奇的小松鼠。老槐飘在她身边,给她讲以前种黄瓜的趣事——说他生前,有年夏天结了根比胳膊还粗的黄瓜,他舍不得吃,挂在枝丫上晒成了黄瓜干,结果被路过的麻雀啄了个洞。丫丫听得咯咯笑,怯生生地问:“老槐爷爷,黄瓜真的能长那么粗吗?”   阿木躺在屋里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丫丫怯生生的提问声和老槐的笑声,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摸了摸领口的墨玉牌,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初秋,或许会比她想的更热闹些。窗外的月光洒在菜地上,丫丫脚边的薄霜泛着淡光,和泥土里的热气混在一起,成了青溪镇夜里最特别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