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已经不再是小芳了,他甚至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是姐姐出嫁那天,上班那天,还是母亲去世那天,小芳总以为自己可以逃一辈子,躲到哪个山里,与鸟兽谋生,但他现在心乱如麻,整日惶恐不安,根本无法出发,要考虑的太多了,有时他想等租房到期再走,有时又想等一个天晴的日子再走,有时他只是想等这壶水烧开了再走。总之每一次他起身,又再坐下了,仅仅是发了个呆,他就无法自拔了,一闭上眼就感到天旋地转,焦虑!焦虑!焦虑!
他从没想到过有哪一天自己也会穿上勒人蛋蛋的西装与满身臭汗的人挤同一辆公交车,下班后满身唾沫星子的味道,日复一日,再到自己也变成满身臭汗的人。他尝试去从重复的事物里汲取快乐,但可提取的快乐越来越少,他只能加大剂量因此越陷越深,就像在挤海绵里的牛奶喝,久而久之不但喝不到,还会发臭。
青年时脑子里的那些幻想,宇宙啊人生灵魂之类的,在成年后再没有时间去想,有时深夜里挤着脑袋想再进入那个时间,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曾经不自觉就会投身于其中的模样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青春幻想着的对生活的蠢动和那个宇宙一起被现实磨灭了。他啪的一下猛的坐起,冷汗浑身直冒,他忘了自己叫什么了!毫无头绪!他翻箱倒柜想要找到些什么,却一个大字也没有,他想打电话给别人,却发现通讯录里什么人也没有,急的打110,问别人自己叫什么,人家喊他同志,他不应,喊他人民同志,他不应,后来忍无可忍喊他神经病同志,一把挂了电话。他瘫在地上无助又惶恐,像个要死的哑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站着还是躺下,都让他手足无措,像有一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但在这寂静的夜,他又是孤独的,这个可怜的人,他认识到了自己是资本家的奴隶,他的可怜之处就在于他认识到了这点却又无法逃开,他又一次躺到了,他知道蚊子在吸他的血,但他不想反抗了,因为他不再有如初的旺盛精力了,倘若他更年轻一点就了解这点,他大抵会早早的离开这个世界,好免受后来的苦难。
可到了六十岁这年,他已经经受过这些苦难了,是应该接受幸福了,他给自己取了个新的名字,叫小芳,尽管不再有人会再念他的名字了,但这是妈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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