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寒刺骨的饭堂内,李通巍一行人的脚步踏在逐渐融化的薄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众人心尖。
然后,所有人僵住了。
饭堂尽头,那幅夸张的“恶之龙女”海报前,一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冻结在地。冰晶如藤蔓缠绕生长,贯穿躯干四肢,在惨白月光下折射出钻石般冰冷的光。而那颗头颅——
李莞的头颅,已炸开成一朵巨大而狰狞的冰花。
肠子、内脏、脑浆,混着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血液,挂满尖锐的冰晶。寒雾从这血腥的雕塑上滚滚升腾,带着腐肉特有的甜腥气。这位趁族长闭关偷跑出来游玩的千金,此刻便以这般惨状,死在了家族外围这处偏僻驿站。
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猛地捂住嘴,喉间发出呜咽。这些刀口舔血的枫火游侠,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家小公主的尸身。
“嗬……嗬……”
低低的抽气声响起,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悲泣。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单膝跪地垂首,有人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
“该死的恶蛟!”
李通巍站在尸体前,双眼赤红如血,传音却在众人神识中炸开:
“杀我族千金,还污她是清云仙宗间谍——这是欺我李氏无人吗?!”
“想开战便直说,何必装这副冠冕堂皇的嘴脸!”
怒意如实质的火焰在他胸腔燃烧,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朵冰血之花。那是蛟龙渊特有的“玄冰爆魂术”,中者神魂俱灭,尸身化作冰雕。薛坤来“问罪”,原来早就带着杀心。
“总队长。”
身后传来低语。第一队队长李子胥半跪于地,手中传音令牌微光闪烁。他抬头,面色凝重:
“探子密报,李森田那老东西……已在动员长老会,准备借此事发难,推翻族长。”
李通巍眼角一跳。
“罪名是——”李子胥顿了顿,“勾结清云仙宗,纵女通敌。”
“他们打算等薛坤离开,立即动手。”
短暂的沉默。
然后,李通巍笑了。先是低低的笑,随即变成压抑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在满堂悲愤中,这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传音中带着狠戾的快意:
“我早就想收拾这群蛀虫!家族这些年为何止步不前?就是这些只知窝里斗、吸食族运的老废物!”
“正好……老子现在火气很大。”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游侠。那张俊美面容此刻杀气弥漫,连周遭温度都骤降几分。窗外盘旋啄食腐肉的秃鹰群受惊般尖啸逃散。
“李子胥。”
“在。”
“让你的人保持联络,隐蔽潜伏。待时机成熟——”李通巍一字一顿,“里应外合,杀、贼、清、秽。”
“是!”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悲愤渐转为决绝杀意。
同一轮月下,流星巷北部山林。
陈癸酉披着一袭黑氅,在斑驳月影中缓步穿行。萤火虫如碎星般在草木间浮沉,他却无心欣赏。寻了处隐蔽山洞,搬来巨石封住洞口,盘膝坐下。
他喜欢先试强度,再开“加倍”。
漆黑中,他依照《太上感气诀》法门开始吐纳。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丹田,流向下鹊桥窍穴——然后,停滞了。
一种诡异的“愚钝感”如潮水漫上脑海。那些滚瓜烂熟的口诀、行气路线,突然变得模糊陌生,仿佛从未学过。他眼神渐渐空洞,那缕灵气失去引导,在窍穴中溃散、消失。
清明回归。
“失败了……果然和记载一样,傍生境会令人‘痴愚’。”
他喃喃自语,却不气馁。
“面具男和李通巍都说过,灵轮境考的是道心坚毅……何谓坚毅?”
“万念不乱其心,万难不移其志。”
他闭目凝神,重新在丹田聚起一缕灵气。但这缕灵气中,融入了自己一丝坚韧的神识——历经地狱轮、恶鬼轮的淬炼,他的精神力早已非比寻常。
这一次,那缕灵气成了“鱼”,而他的神识是鱼脑中不灭的灵光。愚痴的潮水再度涌来,却无法淹没那点灵光。
鱼,开始游动。
下鹊桥轻松越过。灵气壮大几分,继续向前。尾闾关、夹脊关、陶道……没有地图,只有冥冥中的牵引,如乡愁般指引方向。经脉如暗河,窍穴如深潭,鱼在黑暗中执着前行。
接近玉枕窍穴时,灵光开始摇曳——精神力在消耗。
陈癸酉分出一缕神识返回识海,唤醒处于“睿智状态”的本我。本我如灯塔,将精神力量隔空灌注给那缕游鱼。灵光重燃,继续逆流而上。
消耗,补充;暗淡,复明。循环往复,如修行本身的隐喻。
最后的天堑出现在眼前——十二重楼。巍峨如天门,威压如山倾,仅仅靠近就令人神魂战栗。
鱼在关前徘徊片刻,忽然,灵光暴涨!
道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它扭身、蓄力、跃起——化作一道璀璨的光箭,逆冲而上!关隘的威压如刀刮骨,灵光在冲击中不断黯淡,却始终不灭。
一寸,两寸;一丈,两丈。
“轰!”
无形的屏障碎裂。鱼纵身一跃,坠入一片温暖的“海”——气海。它悠闲地摆尾,游曳在已成型的恶鬼轮旁,与另一轮尚未圆满的灵轮遥相呼应。
傍生轮,初期,成。
陈癸酉睁开双眼。山洞依旧漆黑,但石缝间已渗入微弱的灰白——天将破晓。鸟鸣从远处传来,清脆如洗。
他心念微动,抬手虚握。灵气自指尖涌出,如有实质般缠绕盘旋,隐隐发出低鸣。这便是傍生轮带来的新神通:【灵气缠绕】。虽只是雏形,却已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破坏力。
神识探入铁牌储物空间,角落里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天朝的“奖励”准时到账。极品灵石散发的纯粹灵气,让刚刚突破的他精神一振。
“给力。”
他低声自语,起身,一拳轻震。封洞的巨石应声碎裂,晨光与草木清气一同涌入。陈癸酉走出山洞,舒展筋骨,深深呼吸。
山林苏醒,生机勃勃。但他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尸魂岛中心区,万丈高墙如狰狞的巨蟒,将岛屿撕裂成两个世界。墙内,宫殿林立,飞檐斗拱,灵泉流瀑;墙外,陋巷拥挤,灵气稀薄,众生苟且。
最高的那座宫殿,风格诡异——无窗无户,通体灰白,如一块被粗暴雕琢的三角巨岩,沉默矗立在浮云之中。这便是族长李光赫的居所,“无窗殿”。
此刻,李光赫刚踏回殿中。
他送走了薛坤,陪了一夜酒,说了无数违心之言,脸上笑容至今僵硬。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
殿内空旷,矩形空间四面墙壁光洁如镜。而墙上,挂满了画——不,是影像。以灵玉封存的动态影像,记录着一个女孩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每一刻。欢笑、嗔怒、撒娇、练剑……每一幅中,都有李光赫的身影,或蹲身呵护,或并肩而立,或遥望微笑。
影像一尘不染,显然常被擦拭。
殿底深处,靠墙立着十余尊石像。同样是那女孩,从垂髫稚子到及笄少女,不同年龄,不同神态,栩栩如生。
李光赫踏着无声的脚步,走到石像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近一尊石像的脸颊。那石像约莫七八岁模样,正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
他凝视良久,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许久,他收回手,转身望向殿顶——虽然看不见天光。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大殿里,没有回音。
墙上的影像静静闪烁,石像永恒微笑。殿外,高墙分割的天光正逐渐明亮,而墙内的阴影,依旧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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