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月明,星稀。
仿佛只是一瞬之间,上一秒还在肆虐咆哮、毁灭一切的末日天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抹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劫云退散,雷浆干涸,血雨停歇,狂风止息。只留下被蹂躏得满目疮痍的大地,以及废墟之上那片清澈、静谧、甚至显得有些虚假的晴朗夜空。
那两声突如其来的、充满暴躁与痛苦的巨大咆哮,如同晨曦初露时,深林中第一只被惊扰的巨禽发出的尖锐啼鸣,猝然撕破了这片死寂的、被黑暗与血腥浸泡的废墟之夜。
紧接着——
簌簌……喀啦……噗嗤……
无数细微却密集的声响,从废墟各个角落、从深深的裂隙之下、从被掩埋的扭曲空间里,悄然响起。那是钢筋被强行拗断、混凝土块被掀翻、重物被挪移的声音。伴随着这些声音,一双双、或者说,无数双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睁开的、闪烁着各色微弱光芒(或是纯粹的幽暗)的瞳孔,如同沉睡的狼群在暗夜中苏醒,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剧痛下的狰狞,以及本能的警惕,于这片空旷而破碎的死亡渊薮深处,无声地“点燃”。
他们醒来了。
那些在末日雷浆、建筑崩塌、以及后续的混乱中,凭借超凡体质、特殊能力、或仅仅是顽强到可怖的生命力,侥幸未被彻底毁灭的“幸存者们”。
苏醒的第一件事,并非欢呼,也非哭泣。而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效率,处理着自身的惨状。他们或徒手,或催动残余的超凡之力,将贯穿身体的、或是压在身上的超凡合金钢筋、扭曲的金属梁柱、厚重的混凝土块,一根根、一块块地,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拔出、推开、扯断。骨骼碎裂声、皮肉撕裂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成了这片黑暗废墟中最常见的背景音。
在确保自己暂时脱离最直接的物理禁锢后,他们便强忍着足以让常人瞬间休克的剧痛,或坐或卧,蜷缩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或是被剧痛与濒死体验激发出的超凡能量。暗红色的、幽蓝色的、惨绿色的、或是其他各种诡异色泽的“超凡之血”在血管中加速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微小军团,疯狂地吞噬、净化、修复着因雷击、高温、撞击、以及钢筋贯穿而入侵体内的各种能量毒素、金属污染、以及坏死的细胞组织。伤口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弥合,有些浅表的伤口甚至能在数十秒内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生皮肤;而一些深可见骨、甚至伤及内脏的恐怖创伤,其愈合速度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进行着,展现出超凡者生命形态那令人惊叹的韧性与顽强。
须臾之间,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废墟深处,竟悄然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混杂着血腥与新生气息的、属于“生命”的微弱脉动。
而在这片“复苏”的脉搏中,一个格外突兀、高亢、且充满了某种扭曲亢奋的声音,猛地炸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废渊之中!
“我看到了——!!!”
是陈癸酉。
他被那两声咆哮(或许也是身体修复带来的剧痛刺激)从那个荒诞而清晰的“天尊”梦境中,猛地拽回了残酷的现实。意识回归的刹那,剧烈的、遍布全身的、尤其是头颅被贯穿的恐怖痛楚,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然而,与这剧痛同时升起的,还有一种更强烈、更占据主导的、源自梦境“通关”与得知“天尊”名讳所带来的、近乎癫狂的激动与释放感!
他条件反射般地,用尽此刻胸腔还能挤压出的全部空气,发出一声嘶哑却高亢到破音的振臂狂呼!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受伤的古老凶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混合了痛苦、狂喜与宣告的咆哮!
“我真的看到了——!!!”
此刻的陈癸酉,因为之前在战斗中、在“雪花噪音”的折磨下、以及在苏富的“大补药”滋养下,实力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不断蜕变、跃升。而他的身体,似乎也因此被“催化”,正处于某种超常的、违背正常生长规律的急速“生长期”。其身高变化可谓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便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与恐怖的奇迹。
好消息是,那折磨他许久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滋滋”电流噪音,似乎真的因为他在梦中清晰地“听”到了“天尊”的名讳,而彻底消失了。精神世界恢复了久违的、纯粹的“安静”。
坏消息是……他好像,真的“疯”了。
不是那种失去理智的狂暴,而是一种更诡异、更偏执的“疯”。他的大脑中枢神经,仿佛被梦境最后的信息、被“天尊”二字、被与“古龙共舞”的景象彻底“烧毁”了某条回路,陷入了某种强制性的、无休止的循环指令之中。
他如同人类某种罕见的“返祖”现象,变成了一台失控的、高功率的“复读机”。大脑不断向所有神经系统下达着重复、重复、再重复某些固定语句的指令。这些语句,是梦境的碎片,是他狂喜的宣泄,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旁人听来却只觉得莫名其妙、毛骨悚然的“呓语”。
“神霄绛阙——!!!”
“天尊——!!!”
“我看到了古龙——!!!”
“我与真龙共舞——!!!”
他嘶吼着,完全不顾及身上那七八根贯穿躯干与头颅、依旧在汩汩冒血的狰狞钢筋。伴随着这疯狂的呓语,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到极致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龙”之威严与韵律的恐怖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复杂的动作,只是极其“随意”地、朝着头顶上方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废墟,挥了挥手。
轰——!!!
刹那间,狂风平地起!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被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与意志强行“攥取”、“搓揉”、“投掷”而出的、直径超过千米的、呈现螺旋上升姿态的灭世龙卷拳风!
恐怖的吸力与撕扯力,以陈癸酉所在之处为风眼,向上疯狂延伸!无数吨压在他上方、由破碎楼板、合金框架、扭曲管道、混凝土碎块、乃至尸体残骸混合而成的、厚达数十米的“废墟山脉”,在这股无法形容的蛮力面前,如同儿童堆砌的沙堡,被轻易地、整块地“拔”起、卷起!
轰隆隆隆——!!!
遮天蔽日的废墟混合物,被龙卷拳风裹挟着,如同逆流的黑色瀑布,疯狂地冲向高空!它们在上升过程中,被拳风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断挤压、揉搓、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星球解体的沉闷巨响。最终,这团体积庞大到难以估量的、混合了无数杂质的“废石山”,竟被硬生生“搓揉”成了一个相对“规整”的、直径数公里的、不规则的巨大球体,如同一块肮脏的、带着血迹与锈蚀的、遮蔽了月华的“天幕”,静静地悬浮在废渊正上方数千米的高空,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随着这片区域的“天花板”被强行移除,以陈癸酉为中心,方圆千米之内,骤然变得“一览无余”。废墟的景象赤裸地暴露在重新洒落的、因“天幕”遮蔽而显得更加诡异的、来自远方天际的微弱雷光与星光之下。
借着这闪烁不定的光芒,刚刚那两声咆哮的“主人”——一个原本隐藏在废墟阴影中、此刻却被暴露在“空地”上的男人,惊恐万状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千米之外,那个如同神话中受刑的泰坦般矗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高达到骇人听闻的9.14米的巨人!虎背熊腰,肌肉的轮廓在破碎的病号服下如同起伏的山峦,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然而,此刻这具雄伟的身躯,却成了最恐怖的“刺猬”——七八根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超凡合金钢筋,如同最恶毒的荆棘,从他的胸膛、腹部、大腿、肩膀等各处穿刺而出,甚至有一根直接从右侧太阳穴斜贯头颅,尖端从左侧颧骨下方透出,触目惊心!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所有的伤口,都在以一种近乎“喷泉”的方式,向外疯狂飙射着暗红色的血液!血柱强劲如高压水枪,将他身上那件早已浸透、编号“9527”的蓝色病号服染成了彻底的深紫色,并在脚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而,与这足以让任何生物瞬间毙命、或至少痛苦哀嚎的惨状形成绝对反差的,是陈癸酉此刻的表情与状态。
他脸色涨红,并非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充满亢奋的赤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到扭曲的光芒。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与生命的流逝,依旧挺直了脊梁,昂首向天,敞开着伤痕累累的胸膛,用那嘶哑破音的喉咙,一遍又一遍地、充满激情地重复着那些诡异的呓语:
“神霄绛阙——!!!”
“天尊——!!!”
望着那从口中狂喷而出的、混合着血沫的呓语,以及那双血丝遍布、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癫狂眼眸,暴露在外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如同通了高压电般根根倒竖、炸开!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化,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惊恐万分地窥视着那个方向。
是他!
那个传说中的、9527号病房里的怪物!那个击败了【死诡·王杰】的恐怖存在!
多么恐怖的生命力!那样的出血量,足以在瞬间抽干几十个成年人的全部血液,他却依旧能站立,依旧在咆哮!他的身体里,难道真的装着一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海吗?!
多么骇人的意志力!被那种钢筋贯穿,尤其是头颅被刺透,脑浆混合着血液不断从钢筋缝隙渗出……那该是何等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剧痛?!按理说,他早该疼得昏死过去,或者像野兽一样疯狂地挣扎、哀嚎才对!
但偏偏,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痛苦,反而……异常亢奋!仿佛那些贯穿身体的钢筋,那些喷涌的鲜血,那些致命的创伤,非但不是折磨,反而是某种助兴的仪式,点燃了他内心更深层次的、令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火焰!
这绝对不对劲!百分之百、一千一万个不对劲!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超凡者能够忍受痛苦”的范畴,甚至超出了“生物”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果然……果然跟外界那些最恐怖的传闻一模一样,早已不再是“人类”了。
是怪物?不,怪物不足以形容。是恶魔?不,恶魔或许还保留了部分“理智”。是……是食人的魔诡!是行走在现实与噩梦夹缝中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男人只敢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疯狂地呐喊、惊叹,同时暗自口吐芬芳,咒骂着自己的晦气与倒霉,竟然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吸引”到了这个魔诡的“注意”!
他虽被关押在61号楼,但并非与世隔绝。关于“95楼那个怪物”的种种可怕传说,早已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在下层病患中悄悄流传。那些自称“见过”或“听近距离接触者说过”的人,无不用最夸张、最惊悚的语言描绘着:
他长着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高四丈(约十三米),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魔神。他经常在深夜的走廊上游荡,随意抓起路过的、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就像抓起一只小鸡,然后活生生地塞进他那张布满数排锋利锯齿的、如同绞肉机般的血盆大口之中。咀嚼骨肉的“咔嚓”声,混合着他满足的、“桀桀桀”的怪异笑声,是95楼永恒的噩梦。其恐怖程度,据说不亚于直接面对地狱最深处的撒旦本尊!
因此,那些幸存者(或者说,谣言的传播者)们,皆怀着无比的畏惧,私下里称呼他为——【撒旦·陈癸酉】!
而95楼,也因此成为整幢病院大楼里,所有下层病患心照不宣、绝不敢踏足半步的“绝对禁忌之地”、“生者禁区”!
如今亲眼见到“本尊”,虽然外貌与传闻中“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丑陋描绘存在不小偏差(眼前的陈癸酉面容依旧是人类轮廓,甚至因亢奋而扭曲的五官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俊秀),但其无意间展现出的、那挥手间拔起“废墟山脉”的绝对力量,以及这身负“万箭穿心”之刑却依旧癫狂咆哮的诡异状态,已足以让男人肝胆俱裂,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果然名不虚传!不,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这比任何传闻都要可怕一万倍!
心情瞬间坠入冰窖谷底!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那个魔诡没有“看”到自己,或者对自己这块“小点心”不感兴趣。他生恐自己哪怕只是发出一丝最轻微的声响,或是被对方的目光扫到,下一秒,那个恐怖的身影就会如同鬼魅般扑杀而来,将自己如同零食般撕碎、吞噬!
就在这时,悬浮在高空的那座巨大的、由废墟糅合而成的“石山”,似乎上升到了某个力量的临界点,终于停止了继续拔高。紧接着,那包裹、托举着它的、狂暴的螺旋拳风,猛地向内一缩、一绞!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低沉到极致的、仿佛空间本身被碾碎的嗡鸣。然后,那座直径数公里的、重达不知多少万吨的“废墟之山”,就在高空中,被那凝练到极致的拳风,如同最精密的粉碎机,从外到内,寸寸割裂、研磨、分解!
巨大的石块化为拳头大的碎石,碎石化为砂砾,砂砾化为尘埃,尘埃化为肉眼难以分辨的、最细腻的粉末……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艺术”般的彻底性。仅仅几个呼吸间,那座遮天蔽日的“天幕”,就彻底消失不见,化作了漫天飘扬的、灰蒙蒙的、极其细微的粉尘。
随即,高空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凛冽的夜风刮过。
呼——
风卷残云般,将弥漫在空中的、数量恐怖的灰尘,轻易地、彻底地吹散、带走,如同拂去桌面的一层薄灰。天空重新变得“干净”,朗朗的月光与稀疏的星辰,再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亮下方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直径千米的、如同被巨型汤勺挖过的、深达数十米的废渊。
猩红的劫云早已被“雷劫雨”彻底宣泄殆尽,消散无踪。末日般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夜空澄澈,月华如水,星光点缀,宁静得近乎诡异。只是这宁静之下,是满目疮痍、洪水泛滥、生机断绝的焦土大地。
陈癸酉所在的这片废渊,由于太过宽广深邃,四周岩壁吸收了大部分从高处流下的浑浊洪水,只有少量泥水顺着裂隙蜿蜒流入渊底,在他脚边形成几处不大的浅滩。大部分区域,依旧是干燥的、布满裂纹和碎石的血色地面。
“我看到了古龙——!!!”
“我与龙共舞——!!!”
陈癸酉那高亢、嘶哑、充满诡异亢奋的神经质呓语,并未停歇,反而因为“清理”了头顶障碍、视野开阔而变得更加“激昂”。声音在空旷的废渊底部被放大、反弹,形成阵阵低沉的回响,如同魔神的低语,混合着夜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废渊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钻进他们惊魂未定的心里。
……
废渊某处,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混凝土板斜靠形成的三角空间内。几个侥幸存活、伤势相对较轻的病人,正蜷缩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后怕,以及一种病态的好奇。
“听说了吗?”一个身穿6144号蓝色病服、脸上带着擦伤的男人,用几乎气音的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眼神还不住地瞟向废渊中央那个隐约可见的、如同血色灯塔般的巨大身影方向,“那个【撒旦】……又‘疯’了。”
“而且,刚刚那动静你们感觉到了吧?”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随手一挥……就把堵在咱们头顶上、不知道多厚的废墟,整个儿掀到天上去了!然后……就那么,化成了灰,吹没了!”
“现在的他,”男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肯定饿疯了……正在到处‘觅食’呢……”
“什么?!”他的同伴,一个瘦高个,闻言猛地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同样用气音惊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醒过来,摸黑往这边爬的时候,”6144号病人解释道,指了指废渊深处某个方向,“碰到71层楼的一个哥们,他跟我说的。他说他亲眼看到……不,是亲耳听到、感觉到,咱们61层楼的那个【巨岩·奎因】……被【撒旦】随手伸出一掌,就给……灭杀了!”
“当时太黑了,他说他看不清具体模样,也不敢靠得太近。”他补充道,仿佛在强调消息的可信度,“他只听到奎因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缓缓吐出那五个字:
“【撒旦·陈癸酉】。”
“一……一掌?!”瘦高个同伴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要知道,【巨岩·奎因】可是他们61号楼公认的“扛把子”,综合评级达到SS级的可怕存在,一身岩石化的超凡能力防御惊人,力量更是恐怖。他们这些“普通”病人,每天除了要忍受那些白衣“研究人员”的各种“研究”外,最大的噩梦就是被奎因抓去当“人肉沙包”,被打得骨断筋折、奄奄一息是家常便饭。可以说,奎因的存在,给他们的囚徒生涯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绝望的灰色。
“据那个71楼的哥们说,”讲述者继续道,语气里除了后怕,竟隐隐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般的“窃喜”,“现在奎因那混蛋的尸体,还挂在那边的岩壁上……一个巨大的掌印里。”
那个该死的、折磨了他们无数次的【巨岩·奎因】……终于死了!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个念头让他在恐惧之余,竟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他说那位【撒旦·陈癸酉】出手的时候,”瘦高个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忍不住提出疑问,“只是……随意挥出了一击?”
“对,他说是‘随意一击’。”6144号病人肯定道。
“不是,哥们,”瘦高个的理智稍微回笼,皱起眉,“当时不是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吗?他怎么知道是‘随手一击’的?看清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讲述者似乎早有预料,“我也这么问了他。他说……”
他模仿着那个“71楼哥们”当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笃定:
“凭感觉。”
“……”
瘦高个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撒旦·陈癸酉】的凶名,早已如雷贯耳。毕竟,传说中他可是正面击败、甚至“驯服”了【死诡·王杰】的男人!而【死诡·王杰】是谁?那是人类历史档案上都有记载的、臭名昭著、杀人如麻、以屠戮为乐的、被称作“人类史上最邪恶杀人狂魔”之一的恐怖存在!
据说王杰刚被送进这所“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当天,就凭借一己之力,几乎杀穿了半幢楼的病人!那一次,鲜血如同溪流,在走廊里流淌、冲刷了整整四天四夜,腥臭的气味数月不散!最后还是院长苏富亲自出手,历经苦战,才将王杰击败,并用强效【睡神】麻醉后,关押在了最深处的特殊病房。
连【死诡·王杰】都如此可怕,那么能够击败他的病人,又该是何等凶残暴戾的“大魔王”?毕竟,能被关进这里的超凡者,绝大多数都是在外面犯下滔天罪行、被视为“社会渣滓”、“不配浪费资源”的极端危险分子。他们能在这里“苟活”,某种程度上,已经是那些“上位者”口中“废物利用”、“彰显仁慈”的体现了。
“那……”瘦高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明知故问,声音干涩,“【撒旦】为什么要杀奎因?他们……有仇?”
“因为……”讲述者似乎不太愿意承认那个简单到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理由,语气复杂,“听那个71楼的哥们说……好像是因为【巨岩·奎因】刚才……太吵了。”
“他……打扰了【撒旦·陈癸酉】的……休息。”
“……”
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仅仅因为“太吵”、“打扰休息”,就随手一掌,灭杀了一个SS级的、在他们眼中如同山岳般不可逾越的“强者”……
恐怖、惊悚、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氛围,在这封闭、逼仄、弥漫着灰尘与血腥味的废墟三角空间内,无声地、急速地蔓延、发酵,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冻僵他们的血液与思维。
……
画面一转,镜头悄然聚焦到废渊的另一侧,一片相对“干净”的、靠近岩壁的阴影之中。
月光在某一瞬间似乎暗淡了一下,夜空重新被厚重的黑暗吞噬,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绒布,贪婪地吞没了周遭最后一点微光。
一道人影,如同融化在阴影里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挪动着。轮廓被黑暗揉得模糊难辨,看不清衣着,更辨不出模样,只留下一截极其黯淡的、若隐若现的剪影,仿佛是夜色本身裂开的一道缝隙,又随时可能被重新弥合的黑暗彻底吞没。
9532号病人,【禁忌守门人·安渊】。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目光穿透浓郁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那片陡峭的岩壁上。那里,一个巨大的、边缘清晰、深达数米的掌印,如同最粗暴的烙印,深深嵌在岩体之中。掌印的中心,一具早已失去生命气息、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躯体,被几根突出的、贯穿了身体的岩石棱角“挂”在那里,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正是【巨岩·奎因】。
夜色变幻无常。蓦地,一缕极其薄弱、却异常“精准”的月光,如同舞台的追光,突破了上方残余尘雾的阻隔,斜斜地贯照在这片岩壁之上。朦胧的、清冷的光辉,恰好映亮了奎因那残破不堪的尸身。
月光下,他低垂的眉眼竟依稀可见昔日的英俊轮廓,白皙的皮肤(未被血污覆盖的部分)在月华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如同上等瓷器般的死白色微芒。黏稠的、早已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遍布他全身,顺着身体冰冷的曲线、顺着粗糙的岩壁,缓缓地、无声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道长长的、蜿蜒的痕迹,如同暗夜里悄然流淌的、凝固的红丝绒。在优雅而凄清的月光渲染下,这幅景象竟透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冷的凄美之感。
“he——tui!”
一声清晰而充满鄙夷的啐声,打破了这“凄美”的寂静。一口浓痰,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从安渊口中飞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不偏不倚,糊在了奎因那张血肉模糊、死气沉沉的脸上。
“什么货色!”
安渊低声骂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他伸出手,捋了捋自己那头不知多久没洗、在黑暗中依旧泛着油腻光泽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经质的“优雅”。
“也配朝着我的偶像大呼小叫,真是没大没小。”
“幸亏那位大人仁慈,懒得亲自出手灭杀你这种蝼蚁。”他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能死在我的手上……已经是你的荣幸了。”
他满脸愤然,仿佛奎因刚才的“吵闹”是对他心目中至高存在的莫大亵渎。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如同最高明的变脸演员,骤然转换。
脸上的鄙夷与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充满狂热崇拜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憧憬”之色。他转过头,目光炽热地投向废渊中央,那片被月光隐约勾勒出的、浑身插满钢筋、依旧在喋血狂啸的巨大身影——陈癸酉。
“我看到了古龙——”
“我与古龙共舞,上青天——”
“我终于知道您的贵名了——”
陈癸酉那疯狂而高亢的呓语,如同最美妙的圣歌,传入安渊的耳中。他眼底的崇拜与憧憬,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这不仅是对“强者”的单纯敬畏,更是将他自身对“绝对力量”的渴望、对“统治一切”的野望,完美投射在了陈癸酉这个“偶像”身上。他日日夜夜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变得像陈癸酉这般强大、这般……“自由”,然后,去攫取、去统治、去拥有一切。
金钱?美女?权力?地位?世俗的欲望在他心中早已不是“鱼和熊掌”的选择题。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尤其是拥有“力量”的成年人——必须全部都要!这就是他简单、粗暴、却又无比坚定的信条。
自从得知陈癸酉正面击败了连院长都要慎重对待的【死诡·王杰】后,这种病态的崇拜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心底一发不可收拾。他早已心甘情愿地、甚至是狂热地,沦为了这场“崇拜游戏”中最虔诚、也最不择手段的“囚徒”。
为此,他利用自己SSS级的实力与“禁忌守门人”的特殊能力,在病院内暗中组建了一个小团体。他们的“工作”之一,就是有意识、有目的地散播关于陈癸酉的、经过极度夸张和妖魔化的“传说”——将他描绘成嗜血、残暴、以吞噬病人为乐、堪比撒旦的终极恶魔。【撒旦·陈癸酉】这个名号,正是在他一手推动下,迅速传遍整幢大楼,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象征。
同时,他也充当着陈癸酉(虽然对方可能完全不知情)的“清道夫”与“过滤器”。任何听闻“撒旦”之名,心生不服、或是纯粹想要“挑战强者”以扬名立万、从而不知死活想要前往95楼“一探究竟”或“发起挑战”的病人,都会在半路上被他“截杀”——以最凌厉、最残忍的手段击败,然后如同处理垃圾般,从95层楼直接扔下深渊。
他对自己的小弟们解释这种行为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冷酷而“睿智”的笑容,引用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古话:
“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清除潜在威胁,维护“偶像”的“清净”与“威严”,同时,也能在无形中不断“壮大”和“提升”陈癸酉在所有病人心中的声望与恐惧值。
看,连“撒旦”的一个“追随者”(外界都这么认为)都如此强大可怕,那么能够击败【死诡·王杰】的【撒旦·陈癸酉】本人,又该是何等恐怖绝伦的存在?必然是堪比神话中撒旦本尊的、绝对不能招惹的凶残角色!
“天尊——!!!”
就在这时,废渊中央的陈癸酉,似乎用尽了胸腔中最后一口、也是最炽烈的一口气,仰天发出了那声最为高亢、最为用力的嘶吼!声音中灌注了他此刻所有的、混乱而狂热的情绪,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到极致的、带着血腥气的恐怖音浪,呈球形向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轰——!!!
音浪所过之处,废渊边缘本就摇摇欲坠的、堆积的巨型岩石废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瞬间化为齑粉!更深处的大地剧烈震颤,引发小范围的、但异常猛烈的“深渊地震”!无数碎石在震动中翻滚、碰撞、坠入更深的裂隙!
“噗——!!!”
“呃啊——!!!”
距离较近的、隐藏在废墟各处的幸存者们,无论实力高低,无论伤势轻重,在这一声饱含着陈癸酉扭曲意志与狂暴力量的“天尊”咆哮之下,皆是浑身剧震,如遭重击!他们不约而同地、无法控制地,七窍同时迸射出殷红的鲜血!耳膜破裂,眼前发黑,颅内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瞬间,所有侥幸存活下来、正暗自庆幸或谋划着什么的病人们,脸上都浮现出了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惊恐!他们不约而同地、艰难地转动着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地、带着无边的恐惧,望向废渊中央,那个在月光下如同浴血魔神般的身影!
那个食人魔诡!【撒旦·陈癸酉】……他在咆哮吗?!
不,那不仅仅是咆哮。
那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来自深渊最深处、来自疯狂与力量交织的混沌核心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末世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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